嘆天帝輕兒女只重聘錢,限相逢只一夕別要經年,一霎時鵲四飛玉人不見……天孫,織女……我妻……哎呀……我夫呀……
桂英唱到最後,忽然把我妻變成了我夫,身子歪了兩歪,倒了下去。原來戲場上也有這種規矩,在表演一個人暈倒的時候,可以只唱三句,這叫做「掃」。可是在戲的最後,這樣一掃,卻是不能結束的。她先把我妻唱成我夫,臺底下有人聽懂了的,早是鬨堂一陣大笑。這時見桂英倒在臺上,更是起鬨起來。後臺的人,知道桂英這次是勉強出臺的,趁了這個機會,一聲大號筒響,一拉戲幕就算完了。
朱氏在後臺看到,顧不了許多,就搶了出去。見她躺在臺毯上,雙目緊閉,已是真暈過去了。連忙蹲了下去,搖了桂英幾搖,她也不曾動。這情形可重大了,後臺的人,早是蜂擁上前,七嘴八舌圍了起來。田寶三分開眾人,擁上前去,搖著手道:「大家別亂,讓她好好躺著,趕快打電話去找醫生,只要過十分鐘,看客一散,就清靜多了。這個時候,她還是不能受顛簸呢。」究竟田寶三的話,是有力量的,大家就依了他的話辦。不到三十分鐘,戲館子里人已經散盡了,大夫也就來了。據大夫診斷的結果,這不過是病人受了一些刺激,不要緊地,讓她安安靜靜地躺一會兒,也就好了。說時,就和桂英注射了一針,她慢慢地也就醒過來了。
鬧到晚上兩點多鐘,才用汽車,將桂英送回了旅館。張濟才得了這個訊息,也是沒睡,這時候,就跟著到桂英屋子裡來探病。桂英將枕頭疊得高高地,帶坐帶躺地,睡在那裡。看到張濟才進來了,就向他點了兩點頭,帶著微笑道:「勞你駕,又要您跑這麼一趟了。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怪誰,只怪我自己不能奮鬥,為什麼又來唱戲呢?我要不唱戲,我的丈夫,就不至於走。」張濟才道:「你別發牢騷,唱戲也是一種職業,有什麼關係?」
桂英也不說什麼,伸手到枕頭下面去,拿出一疊紙件,伸著遞給張濟才看道:「你看這個。」濟才接過來看時,有七八張是請客帖子,另有兩封信,還有一封信,附著一個男子的照片。這不用問,大體就可以明瞭了。桂英道:「唱戲真是一種職業嗎?成天要敷衍人。在臺上賣臉子,都是沒有法,下了臺還要賣臉子,我覺著這件事,有點兒冤。這次我為什麼又唱戲?不就是為了玉和沒有吃飯落腳的地方,我要掙幾個錢來安家嗎?但是他走了,我也就用不著安家了,也更用不著唱戲了。」朱氏聽到她不唱戲了,首先就不願意。不過她發暈過去,剛剛地醒過來,不是和她抬槓的時候,也就默默地沒有做聲。
張濟才笑道:「你這是一時的牢騷話。你現在掙幾百塊錢一個月的包銀,錢又不會咬了手,你為什麼不幹?」桂英搖搖頭道:「你這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的話。你想,我若是捨不得幾百塊錢的包銀,上次我不嫁王玉和了。我不是聽到說,你把西山旅館接辦過來了嗎?」張濟才道:「倒是有這件事,你幹嗎問起這句話來?」桂英道:「有這事就好辦,我和你商量,你賬房那個位置,別許給別人,讓我試試。你給別人多少錢一個月的工錢,給我也是多少錢一個月的工錢,我是絕不多要。」張濟才道:「這不是笑話嗎?」桂英道:「絕不是笑話。你想,我若干這個賬房,房子是有得住,飯也有得吃,多少還可以掙幾塊工錢。到了那個時候,除了聽你店東的指揮而外,我可是大爺,流氓也好,公子哥兒也好,大人老爺也好,我全不用敷衍了。」
張濟才和她說著話,可是不住地偷看朱氏的顏色,見她時而有要笑的樣子,時還有半生氣的樣子,臉上紅紅的,對於她的話,分明是聽不入耳。張濟才不敢多言,就站起身來,向她點著頭笑道:「你歇著吧,夜深了。」說畢,他也不等桂英下面那句話就走了出去了。
桂英如何看不出來?在床上不由得笑了一聲。她給予張濟才看的那兩封信,還放在手邊,於是拿起來,抽著信箋念道:「桂英女士慧鑑:不才突以此信相投,自知冒昧,然而愛慕之忱,有逼於不能自已者,但望女士憐其愚而愛其稚,許之為友,則不勝榮幸之至矣。不才年方弱冠,頗有資財……」唸到這裡,她兩手撅了信紙咬著牙,恨不得一下將它撕碎。可是她想了一想,倒是撲哧一聲笑了。朱氏道:「你笑什麼?」桂英說:「這信上說,他年輕,又有錢。女人不都喜歡的是這些嗎?他的條件,可也就全備了。我想捧角的人,真也把女戲子的心事猜透了。你們白操心,我白桂英是不容易勾引的。我從今以後,不唱戲了,你還有我什麼法子呢?」朱氏道:「喲,你可別說這話,不唱戲哪成呀!」桂英道:「為什麼不成呢?」說時,房門敲著響。桂英道:「哪一位?請進來吧。」門推開,田寶三笑著進來了。桂英道:「這樣夜深,田老闆還來了,必有所謂吧?」田寶三笑道:「沒事,我瞧瞧您可大好了。」桂英笑道:「你瞧我好了沒有?這就是事情,因為我要是不好,明天登不了臺,你可著急呢。」田寶三沒有什麼可說的,只是勉強笑了一笑。桂英道:「我有許多話要和你談判談判呢。老實告訴你,這戲我是不唱了。」田寶三笑道:「好好地為什麼不唱戲?」桂英正色道:「我真不唱了。叫我賣藝,我是乾的;叫我賣臉子,我是不幹的。你看,現在唱戲,就完全是叫我賣臉子呀。我有丈夫有孩子的人,不能幹。明天,乾脆掛我請假的牌子吧。」田寶三也不曾坐下,站在屋子中間,也就發了愣了。
許久,才懶懶地道:「您要是不肯唱戲的話,誰也不能干涉你,可是咱們訂的合同,那也不算事嗎?您不記得合同上有這樣一條,中途廢約的,要賠償損失嗎?照說,咱們的私交,那不在乎,可是這例子一開,訂了合同的,要全不算事,那不糟了嗎?」桂英聽他這話,倒抽了一口冷氣,然而還硬著嘴道:「難道你田老闆,還能告我一狀不成?」田寶三道:「您別說這種硬話呀,您就忘了這次唱戲,是您來找我的嗎?要是在這個日子打退堂鼓,您不是讓我為難?」桂英聽了人家這入情入理的話,已不能有什麼話可說,躺在床上,只管撫弄十個手指頭。
朱氏卻在一邊,張羅田寶三的茶煙,嘆了一口氣道:「別說你為難,我們借了一屁股帶兩胯的債,把行頭贖出來了。要是不唱戲了,那可是個麻煩呢。」桂英將手一拍道:「好啦,我沉住這口氣,唱滿合同來吧。你們不只限我半年的合同嗎?半年以後,我總可以自由了。我也想破了,有你們沒有我丈夫,有我的丈夫沒有你們。現在我丈夫跑了,人是你們的了,你們要怎樣辦,就怎樣辦,我在地獄裡再受半年罪吧。田老闆!你放心回去,我照樣的唱戲。」田寶三見她一會兒這樣說,一會兒又那樣說,也是摸不著頭腦,坐了一會,也就走了。桂英等人走了,也不和誰說話,一個翻身,向裡自躺在床上睡了。次日沒有日戲,睡到十二點多鐘,方始起來。茶房進來說,那位張三爺,已經搭九點鐘車回北平了,讓我們打個招呼。桂英見朱氏坐在一邊,就微笑道:「他是怕我糾纏著他要做賬房先生呢。不行就不行,何必躲?我有這份能耐,還愁混不出錢來嗎?你瞧著,以後我永遠也不求他。」朱氏還敢說什麼?只是微笑地聽她說說而已。
桂英梳洗完了,端了一杯茶,坐在軟椅上,嘆了一口氣道:「真是事久見人心。別人不來瞧瞧我也罷了,怎麼林二爺也不來瞧瞧我呢?」不料事有那麼巧,屋子外就有一個接嘴道:「林二爺沒來,林二奶奶來了,成不成呢?」說著,正是林子實的太太笑著進來了。桂英和她見過一面的,趕快起來讓座。可是看她臉上總是紅紅地,臉色不定,這顯然是有所謂而來呢。桂英道:「林太太也到天津來了,什麼時候來的?」林太太強笑道:「昨天來的,昨晚上我還瞧你扮牛郎來的。散戲以後,子實聽說你暈倒了,他和我商量,要來看你,是我拉住著,沒讓他來,我說男女有別,這樣夜深’可不能去。」桂英笑道:「唱戲的人,什麼叫男女有別?只管來,沒關係。」
林太太強笑了一笑,約莫默然有四五分鐘,這才道:「我今天來,有一點小事要求著你,就是我們的子實,為了替你捧場,把正事都耽誤了。以後,您別讓他來了。」桂英聽說,不由得冷笑一聲道:「我的林太太!你真錯了,我要愛林子實,還能捱到你去嫁他嗎?不過,你來找他回去,我是贊成的。我聽說丈夫跑了,人就暈過去,你丈夫不回家,你不是一樣著急嗎?你把丈夫找回去吧。以後我不讓他到這裡來就是了。至於他願意花錢聽戲,我可管不著,那是你自己的事了。」說著,打一個哈哈笑起來了。
林太太原是打算說桂英一頓的,不想反讓她搶了上風,紅著臉說不出話來。許久,突然地站起來道:「你是好人,你是好人?怎麼不像我一樣找你丈夫去?你說我管不了自己的事,你呢?」說畢,她就走了。這幾句話,說得桂英真是啞口無言答。坐著呆了半晌,才冷笑道:「哼!我白桂英是人家諒不透的。」說著,將枕頭下那一疊請客帖子,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道:「有人請我吃午飯呢,我得敷衍去。」說畢,她草草地撲了一點粉就走了。
約有半小時以後,田寶三打了電話給朱氏,說桂英借了一百塊錢走了,在旅館門口,有人聽到她僱車上總站,別是上了車站上張家口去吧?你去瞧瞧吧。朱氏聽了這話,也就慌了,叫乳媽抱了孩子就追上車站去。到了車站,果然見桂英一個人在天橋邊走著,連忙搶上前去,叫道:「姑奶奶!怎麼你一個人回北平去?」桂英站住了,嘆了一口氣道:「你追來做什麼?」言猶未了,趙老四、大福、田寶三,全追上來了。大福皺了眉說:「我的姑奶奶!你拍屁股一走,不是坑了我嗎?為你出臺,我借了好幾百塊錢債呢!」田寶三道:「白老闆!你怎麼說話不算話,你要走了,股東和我要人,我沒法只好找你們老太太了,那可是一場官司。」桂英道:「娘兒們誰捨得自己的丈夫?他跑了,我不該去找了他回來嗎?」朱氏道:「你去找丈夫,該讓老孃吃官司嗎?你自然是打算追上河套子去了,知道他是不是在那裡呢?你一個婦道,能上那地方去嗎?我這麼大年歲了,又忍心把我一塊肉,丟到那荒涼的地方去嗎?」說著,垂下淚來。桂英看到母親哭,也不由得眼圈兒紅了。
這時,乳媽把五個月的小孩子,也抱著擠上來央告著道:「你真這樣狠心,把這小孩子丟下來讓她跟著誰呀?」說著,就把這毛孩子塞到桂英的手上。桂英抱住了孩子,再看母親淚人兒似的,那一鼓作氣的意氣,就完全軟下來了。趙老四垂了肩膀,微嘆著氣道:「你丟下老的老,小的小,糊里糊塗這樣走了,也不是辦法呀!那王先生既然留下信來,叫你等三年,你就等三年吧。再不然,你打聽明白了,走也不遲呀。」桂英嘆了一口氣道:「有了你們,沒有我的丈夫了。」她垂了頭,抱著孩子,被這一群人包圍著,一步一步向車站外走。那火車嗚嗚一陣,卻開向北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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