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伉儷情深解鈴原有術 逢迎道苦託體竟無門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玉和也是覺得越談越無趣,她不願談,那就更不必往下談了,當先被桂英說破了自己行蹤,臉上自然是不好意思,現在完全說破了,倒也覺得心地洞然,因向桂英道:「從明兒起,我要開始奮鬥去找事情,在一個月之內,無論大小事情,我總要去抓個位置,好來安慰你。」桂英道:「我們的款子,好在還可以過一年半載,你不用慌,慢慢地去找機會好了。我母親面前,我自然會和你去遮蓋,你用不著擔心了。」桂英一好起來,便是無處想得不周到,玉和除了感激人家之外,真個也無話可說。

這一晚,夫妻兩人之感情,格外見好,談談笑笑,直到深夜。到了次日早晨,玉和首先感到舒適的,便是高枕無憂地,睡到十點多鐘,方始起床,安安穩穩地吃過午飯,然後出門而去。這些日子,玉和在外面拜訪朋友的時候,也是不住地託朋友找事。只是有一層,吞吞吐吐,不敢切實地求人。一來怕朋友到家裡去說,二來又怕朋友通訊,三來自己還不敢撒手應酬。如今好在是家庭通過了,不妨明乾的,所以見了朋友之後,只有老老實實地說,差事丟了,希望朋友找一個位置。

朋友當面都是說,現在沒有一個機關不是鬧裁員減薪,找事恐怕是不容易。背後卻都譏笑著說,王玉和也是自做其孽,過得好好地,要娶個什麼媳婦,娶個平常人家的姑娘,倒也罷了,卻又娶得是個唱戲的名角。混小差事的人,這樣去幹焉有不失敗之理。除了幾個交厚的朋友,竟沒有一個人和他表示同情的。所以王玉和在外面正式奮鬥了一星期之久,所得的結果,只是朋友們的冷麵孔與冷笑。自己仔細想想,也未嘗不知道是自己娶了白桂英的緣故,所以在外面儘管受了委屈,回家卻是笑嘻嘻地。桂英問起找差事的話,玉和只說朋友答應代為設法,不敢說一點無希望的話。但是自己曾說過了,盡一個月之內,大小要找個位置。現在過了四分之一的預算期間,不但沒有一點頭緒,而且觀察這一個星期得來的結果,可以肯定了朋友是不肯幫忙。若只自己一個人的話,這樣不見重於朋友,何必還說多話,即日打被出京,也就完了,如今有了夫人,有了親戚,自己沒有差事,何以供養夫人,又何以替夫人在親戚面前,保留這個面子?如此一想起來,才覺得人家說家室之累這一個名詞,是千真萬確的。

這樣混到第十個日子上,打聽得清楚,舊上司袁鐸司長,有升鹽務署長的訊息。去年他老太太過八十整壽,曾和他寫過兩部金剛經。不但字寫得乾淨,而且並沒有一個錯字,沒有一下省筆。袁司長看到,很是歡喜,說是抄寫的許多部金剛經裡面,要以這兩部寫得最好,從此衙門裡遇著,就很客氣地打招呼。後來他調任到財政部去了,彼此不同衙門,所以缺少往來。現在去找他,算是一個得意的舊屬,或者他不能夠淡然置之。

如此想著,算定了他是九點多鐘上衙門的,一早八點多鐘,便前去拜訪。

到了門房裡一打聽,說是我們老爺昨天晚上,三點鐘才睡,這個時候,哪能起床?玉和看門房那個樣子,很是和氣,倒也不難說話,便笑著問道:「貴姓是?」門房道:「我姓劉。」玉和道:「哦!劉爺。在司長這公館多年吧?」這劉門房本來攔房門口站著,固然是不讓玉和進去,他自己卻也並不要出來,這時,他卻走出來一步,臉上帶一點笑容,向他道:「可不是?司長這兒常來常往的人,我都認識,你以前也到我們這兒來過,現在好久不見了。」玉和道:「我聽說這邊司長要高升啦,也許有用得著我的事情,所以我特意來見見。」劉門房道:「咱們不見外的話,我老實對你說一句,這可難啦。這幾天來見司長找事的簡直不斷,還有託人寫介紹信來的,那還不算呢。」玉和道:「這個我也知道,各人碰各人的運氣罷了。但不知什麼時候,司長可以見客。」說著這話,滿臉堆下笑來,然後向他微點著頭道:「求你多照顧照顧,將來再感謝。」劉門房道:「昨天開了一宿的會,司長實在是乏了,今天要他見客,恐怕不能夠。明天九點鐘以前,你可以來上一趟,到那個時候,我跟你言語一句。至於見得著見不著,我也說不定。」玉和道:「見得著見不著,那沒有關係,我多跑兩趟就是了。」劉門房道:「你府上有電話嗎?到了那個時候,打個電話來問我就是了。我們只要說得來,彼此都有個關照。」玉和聽說心裡可就想著,要說家裡沒有電話,顯見的局面小。要說有電話,人家要打電話去呢?這便向劉門房笑著拱拱手道:「不敢這樣子的費心,好在明天沒有什麼要緊的事,再來跑一趟就是了。」說著,又和劉門房道了幾聲勞駕。方才回去。

到了家裡,桂英知道玉和今天是見袁司長去了,一進門便迎著笑問他:「今天見著袁司長,有些成績了嗎?」玉和躊躇著道:「約了我明天去見呢。」桂英道:「闊人都是架子大的,能約你去見一面,那就不錯了,日子遲一兩天,那倒沒有什麼關係。」玉和怎好說什麼呢,也只好陪著夫人笑上一笑,他因為不願撒謊,欺瞞夫人,又不願說真話,讓夫人失意,所以只有笑上一笑,模模糊糊地,過了此厄。

到了次日,玉和又到袁鐸家裡去求見。還沒有走進大門,那劉門房卻迎了出來,賠著笑道:「你今天又算白跑,我們司長上天津去了。」玉和聽說,軟了半截,找得著事,找不著事,那還沒有什麼要緊,可是夫人問了起來,自己卻何詞以對?難道直說袁司長上天津去了?昨天告訴夫人,袁司長約我談話,今天袁司長偏偏上了天津,這可見得我在袁司長面前,是一點信用沒有了。他心裡如此想著,神情自然就躊躇起來。

劉門房看了他那種為難的情形,便道:「你不是聽說我們司長有升官的訊息,才來找他的嗎?其實你別找他,他由司長升次長,就是由第三席坐到第二席去,又不是新機關,能安插什麼人?我告訴你一個訊息吧?從前和我們司長也同事的梅幫辦,現在有外調天津海關監督的訊息,這一下子,可就要用人不少。你何不到他公館裡去找機會,找得著很好,找不著,也不損失什麼。」玉和一聽,這話有理,立刻就改向梅公館來。

到了公館門口,一看只見提籃攜盒向裡面送禮的,卻是絡繹不絕。自然門口的汽車人力車,也停滿了道路兩邊。玉和看著,不像是平常日子的情形,於是就向一個車伕打聽,這宅裡有什麼事?汽車伕說,是宅里老太太的生日,玉和一想,這倒是個進見的機會,何不送上一份禮,然後跟著拜壽,只要他送禮簿子上看到我的名字,也就不能不敷衍我一點。於是忙著回去拿錢,採辦了一筆禮物,還出了兩毛錢,運動房東的包車伕代為送去,一直忙到下午,自己這才到梅宅來拜壽,禮物算是收下了,到壽堂拜壽的時候,只有梅司長的少爺,打一個照面,接著便有招待員引到客室裡來。

這客室裡,人是坐了不少,但是舉目一看,沒有一個是認識的。而且這些人,氣派都非常之大,談笑自若地,三個一群,五個一黨,互相招呼,在那裡說話,對於他並不理會。玉和在許多活動的人物中,單單地一個,正襟危坐著,不但自己無聊,便是讓別人家看到,也要說自己是個傻子。因身邊還坐著一個鬍子長一點的人,還像是個長厚些的人物,便站起身來,笑嘻嘻地向人家問著貴姓’不料這個老人,竟有幾分不識抬舉,隨便答應了一聲,我姓泰,站起身來,有別人向他打招呼,他卻和別人說話去了。玉和碰了這樣一個釘子,心裡自是難過已極。然而看看這位老人,態度軒昂,起碼也是簡任以上的官吏,怎好去和人家計較什麼,因之依然低頭無言,沉默著坐在那裡,再冷眼看那些招待員,也只挑著那大家奉承的人前去招待,對於自己眼角也不曾看上一看。剛才坐在這裡,自己還只覺得無聊,坐久了,倒覺是無恥了。自己站起身來笑著想告訴一個招待員,說是要走了。然而那招待員只管在人群裡忙來忙去,眼光卻並不射到自己身上來,自己這又算白和人家陪了一回笑臉。只是已經站起來了,卻也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牽了一牽馬褂,到旁邊屋子裡去,將帽鉤上的帽子,取著拿在手上,站到屋中間來。他心裡想著,這個時候,招待員看到客人手裡拿著帽子,是個要走的樣子,一定前來打招呼的了。不料自己站在屋子中間有五分鐘之久,還不曾有人理會,只得拿了帽子,悄悄地走出梅宅。這樣回去,當然是一件十二分掃興的事。不過一方面掃興,一方面又覺得恢復了自由,倒是一件可喜的事情。

忙了一下午,花了十幾塊錢送禮,主人翁自己,都不曾見著一面,實在冤枉極了。這時天色已黑,到了吃晚飯的時間,自己且到小館子裡去吃一碗麵,再回家去,依著他本人的心事,本應當向桂英直說的,可是不明什麼緣故,當見了桂英之後,桂英問上一句,酒席怎麼樣,自己便會答覆出來還好。這還好兩個字,就是自己撒著謊,說是吃了酒。此外的話’她一問起來,又不能不撒謊了。他口裡撒謊,心裡卻非常地難受,自己早已決定了,不再向新夫人說一句謊話的,怎麼不知不覺地又跟著撒起謊來。心裡惶恐還不要緊,又怕臉上的顏色不好,就難免讓夫人把內容察看出來了。所以只和夫人說了幾句,就牽扯到另一件事情上面去。

他今天是懊喪極了,老早就上床去睡覺。然而他哪裡睡得著,頭一落枕,就在那裡想著,找了兩個舊上司,都無緣可接近。明日應當換一個辦法,找一找有能力,而位分小些的人。雖不能直接向他找事,可以請他代為介紹出去,至少也可以把自己現在一番為難的情形,對他說上的。這樣的上司,自己有還是有一個,便是同鄉李學慈,他做過一任教育次長,代理部務。同鄉的人,不稱他先生,不稱他次長,都叫他一聲李學老。這也無非因為同鄉的關係,不稱官銜而稱某老,比較得可以更親熱些。既然是可以表示親熱,當然可以用同鄉的資格去找他。所以他當晚從頭至尾想了一遍之後,到了次日,悄悄地就來找李學老。

這個李學老遇著同鄉來拜訪,向來當做自己家人一樣,來則必見的,自己就也毫不猶豫地,專誠之至的來拜會。不料到了門口向門房一打聽,門房便說次長不大舒服有好幾天了,恐怕不能見客。玉和一想,李學老在同鄉中是個敦厚的長者,知道他有病,就常來奉看,而況又到了他大門口,怎好過門不人呢?如此地想著,立刻就轉變了意思,對聽差的道:「我就是知道你們次長身體不大好,特來探訪的。」門房聽了,當然進去先報告了,然後引他進去。

李學慈果然不是風寒小病,他正歪臥在床上,牽著被,蓋了自己的下半截。床面前放了一張茶几,上面放了藥碗糖罐茶杯之類,屋子裡充滿了病人的空氣。李學慈在床上就拱了兩拱手,向玉和連連道不敢當。早有在病人屋裡照料的老媽子,搬了一張凳子,靠了床放下,讓玉和坐著。越坐得近,越看了老人家臉上,血氣不充足,這個樣子,安慰人家之不遑,怎好在人家當面要求介紹差事,因之隨便地說了幾句話,不敢攪擾人家,就起身回家了。他心裡非常之苦惱,連找了三個方向,都是籌之爛熟,以為有把握的,結果都是碰一鼻子灰。在北平官場找飯碗真有如此之難。這一腔苦水,自己也不敢和桂英說,只是悶在肚裡,預備去想第四步的辦法,等事情成功了,然後一氣告訴桂英,才可見謀事之苦。因之又忍耐了一天,預備再去找一個可以幫忙的人。不過找了三天,憋了三天氣。這第四天,且不要又憋一天氣。自然出去找路子,在官場裡’十有其九是憋氣的,為了免除今天再憋氣起見,只有今天不出去拜客,不出去找路子,是萬無一失的。如此想著,第四天早上,就一點事也不做,只端了幾份報在家裡看。

他看報的時候,無意之間,看到報的前端,有兩項啟事。上面的文字是:「安徽旅京同鄉諸君公鑑:茲據皖垣來電,吳太嶽先生,準於十五日下午,乘通車到北平。吳公文章道德,望重海內,此次蒞京講學,鄉梓增輝。凡我鄉人,望於是日下午齊集車站,恭候文旌,以表示歡迎之至意。」下面還有其他的文字,也不必看了,心裡忽然靈機一動,接著想道:這位吳先生,為人是非常慈祥的,在省城唸書的時候,曾請他當過學校的校長,結果,他真代理了三個月。那回去歡迎,他自己便是十大代表中之一個,今天他來了,無論為私為公,都應當去歡迎他一下子。天下事是說不定的,也許藉著這個機會,就可以請他找一件事。十五是哪一天呢?將手上拿的報紙一看,哎喲,十五便是今天!原來打算今天休息一天的,這樣子,今天便又不能休息了。

一個人找起事來,猶如撒了一把種子到土裡去,知道哪一粒種子可以長出秧來,哪一粒種子長不出秧來?今天去歡迎吳太嶽老先生是撒種子之一粒。又猶如討飯的花子一樣,知道哪家要得著飯,哪家要不著飯,上車站去歡迎人,也是去要飯的一家,有效力與否,在所不計,去總是要去的了。玉和在一番考慮之後,到了下午四點鐘,就穿了長袍馬褂,到車站去歡迎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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