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桂英看他猛然說出的那個樣子,也不知道他丟了什麼東西,不免只管追著向下問道:「你丟了什麼?你丟了什麼?」玉和見這情形不妙,如何敢說是丟了差事,用手摸了胸前的口袋所在,做出很驚訝地樣子道:「糟了,糟了,我把箱子上的鑰匙丟了。」桂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你嚇我一跳,丟了一把鑰匙,這也沒有什麼關係。何必這樣大驚小怪。」玉和道:「你不知道,我有兩封信,鎖在箱子裡,等著要發出去,一時拿不出來,你說我急不急?」桂英道:「也不用著急,你重寫兩封信就是了。」玉和笑起來道:「對了,我是一時想愣了,沒有想到這頭上來,對了,對了,我就來寫信吧。」
桂英聽說他要寫信,於是搬出紙筆墨硯替他放在桌上,先和他磨上了墨,然後又找了幾張信紙,整整齊齊地,放在書桌子前面,玉和在這種情形之下,當然不能不寫信,於是坐了下來拔出筆,慢慢地在硯池裡週轉的蘸著,兩隻眼睛,卻只管望了牆上掛的日曆想心事。他望著日曆,看看還是星期一,他心裡就連續著得了一個感想。假使我今天不向桂英把話說破時,不成問題,這一個星期,我又得上一星期的公園,跑一星期的路,拜一星期的朋友,這都不打緊,最難堪的,便是回來,又要撒一星期的謊。
他如此沉思著,桂英以為他在構思呢,便倒了一杯茶,悄悄地送到他面前。也是桂英大意,這一杯茶,就放在他右手臂下。還是不願驚動他,悄悄地放下,她又悄悄地走開了。
不料玉和將筆只管蘸著,突然地將筆向硯池上擱著,身子半站起來,抬起手向桌子一拍。桌子轟通一下響,袖子又一帶,嘩啦一聲,將茶杯帶落在地下,打個粉碎。
桂英看了這種情形,不由得嚇了一跳,以為是他生氣來著,站在他身後,呆看了許久。還是玉和自己先醒悟過來,立刻回身向她賠了笑道:「你看我有些發糊塗了,怎麼寫著信,發起急來了?」說著,就彎腰把打碎的杯子撿了起來,送到外面穢土堆裡去。然後再回屋子來,將筆墨紙硯一齊收起,搖著頭道:「不寫了,不寫了。」桂英問道:「你有什麼心事,這樣地神志不靈!」玉和看看桂英的臉色,持有很猶豫地神氣,便笑道:「不相干!我想起朋友在銀錢上共往來,都是這樣,借錢的時候,什麼條件都肯接受,到了你和他討錢的時候,他就推三阻四,甚至於置之不理你,從此以後,我再也不和朋友共往來了。」桂英聽他所說的話,如此的圓到,當然不是生自己的氣,這才放了心。玉和也怕桂英為了這個疑心,就向她賠著笑道:「這真對不住,我無心打碎了一個茶杯,讓你受驚了,現在你還受驚嗎?」說著,向前握了桂英的手,連連搖撼了幾下,做個安慰樣子。桂英笑道:「我又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孩子,一個茶杯子落在地上,會嚇了這樣子久。」玉和知道夫人是不會疑心的了,這就倒了一杯茶,靠了桂英坐下,一面呷茶,一面微微地哼著西皮二黃,過了一會,大家把剛才的一件事,差不多忘記了,玉和才敢陪著夫人就寢。
可是他心裡,卻不住地懊悔著,自己正要把一肚子苦水告訴夫人,偏偏一點勇氣沒有,就是這樣含含糊糊地隱吞下去了。這樣看起來,自己這一番苦衷,恐怕始終沒有可以宣佈的時候了。如此想著,在床上翻來覆去,怎樣也睡不著。桂英本睡著了,被他左右翻覆地驚醒過來,就問道:「玉和,你到底有些心事吧?要不然,為什麼睡覺也睡不著呢?」玉和道:「我哪有什麼心事。不過今晚睡得早點,心上糊里糊塗一想,南天北地,什麼事都想到了,因之睡不著,其實沒有什麼心事。」桂英因他不肯說有什麼心事,當然不能逼著他非說出來不可,也就含糊過去了。
到了次日,玉和依然去上衙門,按時回家,不過他的臉色,總不能十分安定。又過了三日,玉和倒是上衙門出去了。到了上午十一點鐘的時候,玉和有個朋友叫寇伯瑾的來拜訪。桂英曾會過他兩次的,就親自出來招待。他坐下來,第一句自然問道:「玉和兄不在家嗎?」桂英道:「他上衙門去了。十二點鐘下衙門的時候,他才回來呢。」寇伯瑾道:「玉和新得了差事嗎?」桂英道:「還是在交通部。」他聽說還是在交通部,表示很驚訝地樣子道:「還是到交通部去了嗎?這就難得了。上次部裡把他的差事撤了,我就替他抱屈,現在又調進部去,這倒也罷。」桂英聽了這話,心裡很有些疑惑,就強笑著道:
「對他在外面的事,我是不大過問的。」寇伯瑾道:「在他辦喜事的前一兩天,他還說要想法子,找一個事呢,當然,就是這兩天調進部去的了。」桂英含糊答應著是的,也就算了。
寇伯瑾因玉和不在家,桂英又是個新娘子,不便多談,立刻也就走了。他這一來,桂英就增加了一個莫大的疑問,既不曾聽到說玉和丟了差事,更也不曾聽到新得了差事,剛才寇伯瑾這話,從何而起?看這樣子,他這丟了差事的成分居多,不然,何以每回說到部裡的事情,就侷促不安呢?本來這件事可以去追問張濟才夫婦一下,可是仔細一想起來,自己閨門以內的事都不知道,而又要去問朋友,這未免是一件笑話,因之還是擱在心裡。
到了次日,恰是一個下雨的早上,桂英起床以後,並不驚動玉和,玉和熟睡著醒過來,已經有十點鐘了。他在枕頭下掏出手錶一看,坐起來淡笑著道:「糟了,太晚了。」桂英看他臉色,卻並不怎樣的驚慌,心裡這就有了五成數。因向窗子外努著嘴道:「你看看外面,雨下得這樣子大,今天不必去上衙門了。衙門無非是這麼一回事,我想一兩次不去,也沒有什麼關係的。」玉和打著哈欠,伸了懶腰,笑道:「我就依從你的命令不出去吧。」桂英偷看著他漠不關心的神氣,心中更是有些把握。
由上午混到下午一點,又該上衙門了。玉和心中暗想,這樣大雨,街上的車子,一定是亂敲釘錘子的,要讓車伕拉了滿街跑著拜朋友,當然所費不少。若不拜朋友,大雨的天,又到哪裡去安頓身子,躊躇著,卻也沒有決定是出門不出門。桂英倒反而先問他道:「雨還沒有住呢。既然上午你沒有到衙門裡去,下午也就不必去了。你若是還怕不妥當的話,可以借個電話向部裡打去,請朋友替你請一天假。」玉和道:「既是不去,就不用打電話了。好在部裡一班同事,待我很好,我就是不去,他們也會替我畫到的。」桂英笑著點點頭,也不強迫他去打電話,於是玉和安然地就在家裡度過這個雨天,晚上桂英假說頭暈,老早地睡著。早上醒來,玉和當然要問她的頭暈好了沒有。桂英卻道:「不曾好,若是衙門裡的事情,可以放得下來的話,希望你今天再請一天假,陪我一天。」玉和沉吟著道:「今天再請一天假嗎?這個我還說不定。」桂英躺在枕頭上,卻把眉來皺著。玉和立刻改口道:「那總可以的。我這就去打電話。」說著就走出去了。桂英聽到女僕在外面屋子裡掃地,就悄悄地把她叫進來,悄悄地向她道:「你到大門外去看看,王先生幹什麼去了。你在大門外不要響,回來偷著告訴我。」女僕雖不知道這是什麼用意,但是這卻有些神秘的意味。
當傭人的,十之八九都喜歡探訪主人秘密的,既是主人教她去參與秘密,這更是樂於從命的,便笑著去了。過了一會,老媽子由外面進來,向桂英悄悄地道:「王先生沒有去打電話,站在衚衕門口上,東張西望一陣。」桂英正色道:「你知道什麼?這樣鬼頭鬼腦做什麼?」女僕在隔壁屋子裡聽得清清楚楚。明明是太太讓主人打電話去了。現在主人不打電話,自然是欺了太太,正想把這話據實報告,得些獎賞,不料太太倒是一句話喝了下來。這也無話可說,只得閃開了。
過了十來分鐘,玉和笑著進來了,他道:「我已經打過電話了,部裡有好幾人答應和我請假,請假是不成問題的了。」桂英只微微笑了點頭,並不說什麼。到了這天晚上,桂英等女僕出去了,見玉和在靠床的椅子上坐著,自己坐在床上。玉和道:「你現在沒有什麼不舒服了嗎?」桂英笑道:「壓根兒我就沒病,騙著你好玩兒罷了。」玉和道:「你為什麼騙我呢?」桂英低聲笑道:「我騙著你在家裡好好地舒服一天,那不好嗎?」玉和看她笑中帶刺,似乎有什麼譏笑的意思,因就向她道:「你的意思很好……」把這個好字拉得極長,下面似乎有一句什麼話要說出來,卻慢騰騰地忍下去。桂英不由微昂著頭,嘆了一口氣道:「老實說,到了現在,你還不能十分了解我呢。」玉和做個猛烈驚疑的樣子,向她問道:「你這話從何說起?」桂英道:「我白桂英要嫁什麼人嫁不著?什麼人都不嫁,單單嫁你,不就為的彼此情投意合,誰也不至於欺騙誰嗎?」
玉和聽這話,料著是自己玩的把戲,已經被夫人識破,不由得紅了臉,把頭來低著,桂英道:「我既是為了愛情來嫁你,當然不管你有吃無吃,有穿無穿,你做官,我坐轎,你抬轎,我啃窩頭,決計是沒有反悔的,因為如此,不管你有差事也好,沒差事也好,我待你總是一個樣子的。可是你把那些貪慕虛榮的女子來看待我了……」玉和搶著攔住道:「你這是什麼話?我對你是親愛到十二萬分之外,又佩服到十二萬分,只是愁著沒有法子報答你。」桂英點頭道:「你最後一句話,我相信是真的。也就因為有了這樣一句話,所以你對我很有些困難,第一是不能露出窮相,所以對我不能不說謊,其實我心裡未見得好受,你心裡倒難受起來了,那是何苦呢?」玉和道:「我有什麼話騙了你嗎?」說這話時,將臉色正了一正,望著桂英。那意思仍是表示著對桂英依然誠懇。
桂英道:「你不是騙我,你是自己騙自己呀。我聽到說,早幾個月,你的差事就丟了,可是到了現在,你天天還鬧著上衙門。我想,你出門以後,就是無韁的野馬,要到處亂鑽吧,回來倒要正正經經地說,由衙門裡回來,這不是很痛苦嗎?其實,我絕不是那樣勢利眼的人,你有差事,我和你是夫妻,你沒有差事,我就和你不是夫妻?你要是早早地告訴了我,這一回喜事,我就不讓你這樣大鋪張,把一天花的錢省下來,我們留著慢慢地住家過日子,能過幾個月呢。」玉和聽了這番話,心裡緊張了一陣,又舒暢了一陣,衣服裡面,一陣陣的汗,由脊樑上透出,和小衣都黏成一處了。嘴上閃動著,不由地露著苦笑。桂英又向他道:「我的話還沒說完啦。你想,我的眼睛裡,要是以官為重,我不嫁總長次長,也要嫁督辦司令,為什麼要嫁一個科員。你這樣一個小小職分,和闊人比起來,不像是沒有差事一樣嗎?所以你有差事沒有差事,由我看起來,簡直不成問題。」
玉和聽了她這樣大刀闊斧地說上一段,心裡是如釋重負,痛快極了。但是一說破了,自己便是用話來騙了新夫人,這便是不忠實,新婚未久,就讓夫人偵察出來,是個騙子,這不是笑話嗎?玉和想到了這裡已是大窘之下,額頭上不住地冒汗珠子。桂英站起身來,拉了玉和的手,讓他也在床上坐著,笑道:「我們是貧賤夫妻,這些都不在乎的,你放心得了,你的話,我也替你說了,差事沒了,那是不要緊,飯總要吃的,可是差事沒了,現在沒有了進項,那怎麼辦呢,我就該說了,因為沒有進項,不能不去想法子,既是想法子,就當一心一意,好好地去辦,還有工夫天天說謊話,假裝上衙門?從今以後,你可以把為難的事,對我實說了,我能幫你忙的地方,一定盡力去做。你自己呢,擔著一分要找事的心,就別再擔一分怕讓我為難的心了。你就好好地去找出路吧。」
玉和聽了這話,只覺一陣陣熱氣由丹田直衝腦門,一齊要由眼睛裡冒出來,只是這樣對夫人哭著未免太不像話了,因之極力地忍住了眼淚,用手緊緊捏了桂英的手,很從容地道:「我真是對你不住,做出這樣的事來。你不但不怪我,倒反而原諒我,我真不知道要怎樣地感激你才好了。」桂英將他的手緊緊捏了兩下,向他微擺著頭道:「你說這話,這不是知心之言了。」玉和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是,我既知道你很清楚’就應該知道你很能原諒我。我不知道你會原諒我就不是你的知己。」桂英笑道:「你也不必一味地自己埋怨自己了,反正你的心事我已經明白,多說也無味,我們就不必往下再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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