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投刺怯嚴威緣慳一面 贈儀消宿約報止千金

歡喜冤家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桂英道:「我一個人,哈爾濱、天津、張家口,哪裡也去過,也沒有讓人吃了,你給我辦這點事都辦不通。」大福道事非經過不知難。你若是不信,你可以僱一輛車,在督辦公署門口,走過一遍,你看那裡是不是殺氣騰騰的。」桂英道:「殺氣騰騰怎麼著,難道還能把求見督辦的宰了嗎?」大福見和妹妹說話,越說越擰,只得走開。

其實桂英雖然很怪她的哥哥,她也只在房門裡面唱高調,讓她自己去見汪督辦,她未必不是半路上攔回來。大福走了,一個人在屋子裡坐著,也很是無聊,躺了一會,還是叫茶房把他叫了來,兄妹閒談消遣。

桂英到了此地,本想到街上去看看的’現在要等汪督辦公署的電話,就不敢走開。一路心中計劃而來,以為到了鄭州,就可以看到汪督辦,立刻可以打電報回北平,向母親報告訊息。現在連什麼時候能見面都不得而知呢,哪裡就能報告訊息。自己抱了十二分的希望而來,到了現在,未免減少了兩分。

這天在旅社裡候電話,候到晚上十一點鐘,依然沒有訊息,當天自然是無望,只好望明日的訊息。到了此日,兄妹二人,依然不敢出旅社一步,靜候督辦的電話。大福住在房間外面,正是掛電話機的所在。只要是電話鈴一響,立刻站到電話機邊,聽接電話的茶房說些什麼。有幾次電話鈴響著,茶房不在身邊,他就向前代接電話。然而那邊說話的人,乃是河南口音,答非所問,以後也就不再接電話了。

到了下午三點鐘,依然沒有訊息。桂英有些不耐煩了,就把大福叫到屋子裡問道:「我說你不會是拿話騙我,沒有到公署裡去吧?」大福道:「那是什麼話?那樣辦,不但是我騙你,我還是騙我自己啦。」桂英道:「你說他們有電話來,怎麼到現在還沒有電話來?難道我們千里迢迢,就跑到旅館裡來這樣乾耗著嗎?」大福沒有說話了,又抬起一隻手來,到頭上去搔癢。桂英道:「人家不打電話來,我們又不能打電話去,那怎樣辦?你不會再到衙門裡去打聽打聽嗎?他反正不能把你吃了,你這沒有用的東西!還打算出來找事情呢?」

這幾句話罵得大福太重了,他一頓腳,又把手一甩道:「我就去,人家不理,可不能再怪我。」他說畢,找了帽子戴著,這回一直就向督辦公署來。

今天不比昨天了,膽子大了許多。到了轅門口,就告訴衛兵,要到傳達處去打聽訊息。衛兵讓他過去了。他在傳達處就把帽子取下,拿在手上,然後彎了腰走進門去,就向人拱手道:「勞駕勞駕!」那個傳達倒是認得他,便問道:「你今天又來幹什麼?」大福拱拱手道:「昨天你不是吩咐給我們電話嗎?可是到了現在,還沒有去。」那傳達一歪頸脖子道:「誰知道哇?你們等著吧!掛了號,等一個禮拜,也有的是呢。你昨天來報到了,今天就著什麼急?」大福依然拱手道:「不是那樣說,因為我們帶的盤纏不多,日子耽擱久了,我們維持不了。」那傳達並不理他,身上掏出一盒菸捲,自己點了火,自己抽著煙,卻向另一個同事道:「要出門,為什麼不帶足盤纏呢?打北平到鄭州來,這樣老遠的路,這是鬧著玩的?以為是上姥姥家嗎?」大福坐也不曾坐下,卻讓人家搶白一頓。再要問話,又怕衝犯了人家,不問話吧,又沒有得一點結果,站著在傳達室門口,不知怎樣好。那傳達口裡銜著煙,斜了眼睛,望著大福,將手一揮道:「回去吧,等個三天五天的,就有電話了。」大福看他昂頭天外的樣子’恨不得搶上前去,打他三拳,踢他三腳,可是人家有權威,有什麼法子呢?和人家道了一聲「勞駕」,方才走了。

這回到了旅館裡,他倒不必桂英先問,到了她屋子裡將帽子取下來,使勁向椅子上一摔,冷笑道:「得了,別想升官發財了。我回北平,還是吃我們那碗破戲飯。」桂英看他這樣子,以為汪督辦是拒絕不見,便道:「你問得了什麼結果嗎?」大福將桌子上的茶杯,使勁拿起一個放下,提起茶壺,高高地斟了茶下去,端起一杯茶,一仰脖子,咕嘟一聲喝了。將杯子放下,啪的一聲響,鼓了嘴道:「他媽的,一個當傳達的,也沒有多大的位分,他就在我面前擺那樣大的架子。什麼闊人沒有見過,他這個樣子的一個人,就想到我們面前來賣弄。」桂英聽他的話知道他是碰了一個大大的釘子回來,便道:「到了現在,我們總還是和人家好說呀,你幹嗎和人家鬧脾氣?」大福道:「我怎麼不是好說呢?」於是就把今天到傳達室裡的情形說了一遍,因道:「千勞駕的,萬勞駕的,和人家說著好話,結果是讓人家擋了回來。那個地方,我是不能去了。他要等三四天,就等三四天再說吧。」

桂英這才知道汪督辦的架子,在鄭州果然不小,若是把大福鬧僵了,更是不好辦,反是用好言將他安慰一頓。大福氣得沒有話說,自回房睡覺去了。兄妹兩人,在旅館裡,又等了二天,大福睡覺睡得膩了,每日還到街上去溜上一趟。桂英怕耽誤了電話,一步也不敢離開。

這三天之間,又急又悶,非常地難受。桂英自學唱戲以來,生活就自由慣了,哪裡受過這樣的拘束。到了第三天晚上,桂英突然有了歸志,就對大福道:「這樣子看來,分明是汪老頭子不理咱們,痴漢等丫頭,咱們老等著什麼意思?我們回去吧。不過我算了一算,錢恐怕不夠。你不是說,在西車站上車的時候,林子實給了你兩封信,說是這裡的分公司,有他的好朋友嗎?你可以拿了這兩封信去找找人看,咱們能找著人借個四十五十的,就可以回去了。」大福道:「你不說起我倒忘了。是有這樣兩封信,我想沒有什麼用,塞在網籃裡,現在也許丟了,讓我找找看吧。」桂英道:「你真不會做事……」大福搶著說:「我的大小姐,我們只說奔鄭州找汪督辦來著,誰知道到了這裡,還短不了走林子實那條路呢?你別慌,只要網籃沒有抖亂,信總在那裡的。」於是回到自己屋子裡去了。

過了一會,他手上高舉著兩封信,如獲至寶一般,笑道:「找著了,找著了,那公司離我們這旅館不遠,我們就拿這信去會他。」桂英道:「你可得早些回來,別讓我又著急。」大福道:「好歹我都早些回來給你個信就是了。」於是帶著三分喜色,匆匆而去。這時,桂英對那汪督辦的十二分希望,已經拋棄一個乾淨,只是計劃著要怎樣回北平,回京之後,用些什麼話去對人說。一個人在屋子裡想著,以為明天上午總有一個辦法。

不料不到一小時的工夫,大福就回來了。他站在房門口就道:「田先生、鄭先生來了。」桂英看時,由他身後跟進來兩個人,一個有五六十歲,頦下長了一部長黑鬍子;一個有三四十歲,黃黃的尖面孔,兩個人都是灰色袍子黑呢馬褂,各帶著黑色小便帽,雖是買賣人樣子,卻在樸素之中,帶一些和氣。

他兩人自道著姓名,有鬍子的叫鄭頌周,沒鬍子的叫田子春。桂英讓座已畢,鄭頌周摸著鬍子先道:「我們和林先生都是至好。剛才令兄把白老闆到此地來的一番意思,都對我說了。您要是早通知我們,免得在這裡等這幾天,可是白老闆這一趟,來得不大湊巧。革命軍攻到了湖南,鄭州這幾天,暗裡頭風聲很緊,汪督辦不便隨意出來。要說白老闆到衙門裡去呢,督辦的正夫人又喜歡管閒事,兩個如夫人,吵得都不能安身,當然在這個時候也是去不得。白老闆遞上去的那張名片,是不是汪督辦看到了,那還是個問題。」

桂英聽了這話,倒也不肯示弱,淡淡地笑道:「那算我們找錯了人。他在北平的時候,我們相處得很好。而且說了多次,叫我來找他。早知是這個樣子,我怎麼也不來,現在我也不想找他了。」田子春道:「汪督辦這個人呢,倒是不肯薄待人的,不過這個時候,他真有些不便出門。既是有林先生相托我們,我們當然要幫白老闆一個忙。他手下有個阮副官,和我兩個人至好。白老闆有什麼話和送汪督辦的什麼東西,都交給我們,我們可以託了阮副官,私人對汪督辦說一說。假使他能抽出工夫來和白老闆見一面,那你什麼事都好辦。」桂英道:「要不然,我也不能來找他。因為在北平的時候,汪督辦再三再四地勸我別唱戲,說是沒有飯吃,可以來找他。打去年起,我就想不唱戲,總是走不了。這回我在北平下了決心,不唱戲了,所以什麼人也不打算找,就來找他,等他一句話。現在我們千里迢迢來了,給我們一個老不管,這不是要命嗎?」鄭頌周道:「我猜他是事忙忘了,絕不是陳啟忙了沒回。我們再去提上一提,他一定有個回信的。就是沒有迴音,那也不要緊,白老闆和子實是朋友,我們和子實也是至好,反正盤纏錢’不讓你有什麼為難。」桂英笑道:「我到鄭州來,大門也沒出,一個熟人沒有,成天只聽到火車放汽笛。有兩位先生這樣幫忙,我將來一定想法子感謝你們。」鄭田二位,都搖手說,那談不上。

於是大福就把送汪督辦的東西,一齊撿著,堆在桌上,用一個大籃子裝著,請田鄭二位帶去。又把二位請到自己屋子裡,私下告訴他們,說是汪督辦與桂英原有嫁娶之約的,現在一點訊息不給,就這樣老閉門不理,那真會逼出人命來。田鄭二位都說:「只要事情是真的,當然阮副官去說了,多少有個了斷。事不宜遲,我們立刻去找阮副官,趁著今天晚上汪督辦上操的時候和他一提,也許明天上午,就有回信。」大福道:「晚晌還上個什麼操?」鄭田二人彼此望著,大笑起來,田子春笑道:「這個操,也是捧了槍玩,不過不是在地上臥倒放,是在床上臥倒放罷了。」大福道:「汪督辦是不抽菸的呀。」鄭頌周道:「有不花錢的煙,為什麼不抽?軍官抽菸,不都是為了不花錢幹上的嗎?有話明天再說吧,我們走了。」於是他兩人提了那籃禮物,告別而去。

桂英兄妹,知道大事絕瞭望,倒不想鄭田二位能找出什麼路子來,只想和他們聯絡,將來走不動,和他們能借幾個錢也就完了。這兩天,每晚兄妹二人,都少不得唉聲嘆氣討論一陣,今晚反正是不做什麼奢想,各人老早睡覺。

次日睡到有十點鐘醒來,還不曾起床,茶房就敲著門叫起來道:「白先生!白先生!有汪督辦公署的阮副官會你呢!」大福聽得清楚,在床上一個翻身滾了下來,口裡喊道:「請坐,請坐,真對不住,我就來的。」一面說著,抓了一件衣服,披到身上就來開門。只見一個踏皮鞋穿便服的人,腋下夾個皮包,站在房門口,向他點頭道:「你就是白老闆嗎?」大福鞠著躬道:「我姓白,白桂英是我妹妹,住在樓上。」那人道:「我就是阮副官,督辦讓我來見白老闆的。」大福道:「是!是!請你在這屋子裡屈坐一會,我去告訴她。」鞋子也來不及拔起來。跑上樓來,站在房門外,還不曾敲門,口裡先就嚷著道:「大妹子,你起來吧,阮副官都來了。」說著,就用兩隻手去捶門。

桂英從夢中驚醒,倒嚇了一跳,聽說是阮副官來了,心中倒也是一喜,隔了房門問道:「阮副官在哪裡?你先請他在樓下坐坐呀!」大福道:「是讓人家在樓下坐著啦!你穿衣服吧,我下樓陪客去了。」他也不等開門,下樓去了。桂英在屋子裡,也就忙著穿衣洗臉,不到十分鐘的工夫,大福又上樓來了兩回。桂英皺了眉道:「你就陪人多坐一會兒,要什麼緊?他是為了我們的事來的,反正不能沒有見我就回去。」大福對她發了一陣子愣,只得下樓去了。桂英洗完了臉,挑了一件好看些的衣服換了,紐扣還不曾扣好,大福就帶著阮副官走上樓來了。先在房門口站著,就介紹起來,桂英只得點了頭把阮副官讓了進來。他將桂英周身上下打量著,將皮包放到桌上,倒退一步,方始坐下。

桂英忙著張羅了一陣茶煙,他首先開口道:「督辦教我向白老闆致意,說是這回來,很對不住。因為正趕上了軍事時期,鄭州這地方,鐵路是四通八達,只要時局有點動靜,這裡先就要發生問題。督辦是全省一個領袖,比不得在北平,行動可以自由。」桂英道:「這個我已經知道了。不過我這次來,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阮副官說:「是的,這一層,督辦也和我說了。在北平的時候,督辦和白老闆提過的,說是白老闆若是不唱戲,督辦願意接你到家裡來。可是昨晚督辦和我提了,一來呢,現在這個時局,不是辦喜事的時候;二來呢,督辦說他年齡也到了時候了,仔細想了想,恐怕耽誤白老闆的青春。不過白老闆這番好意,他是忘不了。今天讓兄弟帶了一點款子來,督辦說,送給白老闆買點衣服料子。」說著就開啟皮包,在裡面,取出十迭鈔票,送到靠近桂英這邊的桌子沿上,因道:「這是一千塊錢。」

桂英在十分絕望之餘,對於汪督辦,本來也就不想有所求於他了,現在看到拿出一千塊錢來了,便笑道:「我怎樣好收汪督辦這許多錢呢?」阮副官道:「這個你就別客氣,督辦既是拿出來了,反正不能拿回去。你送督辦的東西,收到了。謝謝你。督辦說,本來也要買些土儀送白老闆,但是又怕來不及,送兩樣白老闆得用的東西得了。」說著,他又在皮包裡取出一樣東西,可是白桂英看了先前一迭鈔票是笑,看了這樣東西,卻是要哭,不但要哭,就是那一千塊錢的厚贈,白桂英也不覺其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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