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悲劇的誕生 尼采 第1頁,共1頁

為了理解這一點,我們似乎必須一塊石頭、一塊石頭地把日神文化那座具有高度藝術性的大廈拆下來,直至我們看到大廈賴以建立的基礎。在這裡我們首先看見的是聳立在大廈山牆上的奧林匹斯諸神的壯麗形象,他們的業績用光彩普照的浮雕描述出來,構成了大廈帶狀緣飾的一部分。如果在他們之中,日神作為個別之神站在其他神的旁邊,並不要求坐第一把交椅,我們是不會因此而感到迷惑的。總之,可以在日神那裡感受到的那種本能產生了整個奧林匹斯世界,從這個意義上說,日神對我們來說就是奧林匹斯之父。一個如此光彩照人的奧林匹斯諸神社會藉以產生的非凡需求是怎樣的需求呢?

誰心中懷著另一種宗教走近奧林匹斯山,在那裡尋求道德的高尚,甚至聖潔,尋求無肉體的超凡脫俗,尋求仁義之愛的目光,他就一定會懊惱喪氣,很快轉過身去。這裡沒有什麼東西使人想起苦行、智慧和義務:這裡只有一種旺盛甚至洋洋得意的存在向我們說話,在這種存在中,一切現存之物都被神化,無論善惡均一視同仁。於是觀看者站在這神奇的生命活力面前震驚不已地自問,這些忘乎所以的人喝了什麼樣的魔湯,才能如此享受人生,以至於他們目光所到之處,海倫,這個「在甜蜜的肉慾中漂浮的」形象,這個他們固有存在的理想形象,無處不在地衝著他們微笑。但是我們必須對這位轉身離去的觀看者喊道:別離開那裡,先聽一聽希臘民間智慧關於這以無法言傳的歡快展現在你面前的生命究竟說了些什麼。據說,國王米達斯sup/sup在樹林里長時間地追捕酒神的陪伴,智慧的西勒諾斯,卻沒有抓到他。當他終於落到國王手裡的時候,國王問他:對人來說,最好、最出色的東西是什麼?那伴神直挺挺地一動不動,什麼也不說;直到最後,在國王的威逼下,他尖聲大笑著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可憐的蜉蝣族啊,無常與苦難所生的孩子,你逼我說出你最好不要聽到的話嗎?最好的東西對你來說是根本達不到的,即不出生、不存在,處於虛無狀態。不過對你來說還有次好的東西——馬上就死。」

奧林匹斯諸神世界和這民間智慧的關係是怎樣的呢?就像受拷問的殉道者所懷的心醉神迷的幻影和他的痛苦之間的關係一樣。

現在,奧林匹斯魔山似乎向我們開放了,讓我們看到它的根源。希臘人知道並感覺到生存的恐怖與可怕:為了真正能夠活著,他不得不用這光輝的奧林匹斯諸神在夢中的誕生來遮擋掉這樣的恐怖與可怕。那種對巨大自然力量的莫大懷疑,那位無情地凌駕於一切知識之上的命運女神,那隻折磨人類偉大朋友普羅米修斯的兀鷹,智慧的俄狄浦斯的那種可怕命運,迫使俄瑞斯忒斯弒母的那種阿特柔斯家族的厄運,總之,林中之神sup/sup那全部的哲學,及其所舉的關於傷感的伊特魯利亞sup/sup人因此而毀滅的神話例子——在希臘人那裡都被奧林匹斯山的那個藝術中間世界不斷重新加以克服,至少加以掩蓋,避而不見。為了能夠活著,希臘人實在是不得不創造這些神祇,其過程我們不妨這樣來設想,從最初提坦諸神的恐怖神系,通過日神的美之本能,經緩慢過渡而發展成為奧林匹斯的快樂神系:就像玫瑰從有刺的灌木中綻開一樣。這樣一個如此敏感、有如此強烈追求、遭受這無與倫比的痛苦的民族,如果生存不是由更高的靈光所縈繞,在其諸神中向他們展示出來,那麼他們有什麼別的方法忍受它呢?將藝術召喚到生命中的這一種本能,作為對生存的補充和完成,誘惑人繼續生活下去,它也同樣讓奧林匹斯世界產生出來,在這世界裡,希臘人的「意志」拿一面使人容光煥發的鏡子舉在自己面前。諸神就是這樣通過自己體驗人的生活而為人的生活辯護的——唯有這才是夠格的神正論!在這些神祇的明媚陽光普照下,生存被感覺為本來就值得追求的東西,而荷馬式的人的真正痛苦在於和生存相分離,尤其是即將到來的分離,以致人們現在可以顛倒西勒諾斯的智慧,並如此議論荷馬式的人:「對他們來說,最壞的東西是馬上就死,次壞的東西是遲早要死。」一旦發出這樣的悲嘆,那麼它聽起來又是針對短命的阿喀琉斯,針對人類像樹葉一般的世代更替變化,針對英雄時代的沒落而發。渴望活下去,甚至活一天算一天,這對於最偉大的英雄來說也不算有失體面。在日神階段,「意志」如此強烈地要求這種生存,荷馬式的人感覺自己和它如此融為一體,以至於這種悲嘆甚至變成了對它的頌歌。

這裡必須指出的是,後人如此傾慕地觀察到的那種和諧,即席勒用「素樸」這一術語加以說明的人和自然的統一,它絕不是一種如此簡單的、自發產生的、似乎無法避免的狀態,好像我們在每一種文化的大門口都必然會碰上它這樣的人間天堂一樣。只有一個時代會相信它,這個時代試圖把盧梭的愛彌兒也想象為藝術家,誤以為在荷馬身上也發現了這樣一個在自然的中心受教育的藝術家愛彌兒。我們凡在藝術中遇到「素樸」,就應該清楚地看到日神文化的最高效果:它必然要首先推翻一個提坦王國,殺死兇猛者,憑藉強有力的裝瘋賣傻和快樂的幻覺,成為超越對世界的可怕深思和敏感的痛苦感受能力的勝利者。但是,那樣的素樸,那種完全沉浸在外觀美中,是多麼難以達到啊!因此荷馬的崇高也是多麼無法用言辭表達啊!他作為個人同那種日神式大眾文化的關係,就像個別的夢的藝術家同大眾的乃至自然的夢幻能力的關係一樣。荷馬的「素樸」只能理解為日神幻覺的完全勝利:正是這樣一種幻覺,自然如此經常地借用它來達到自己的意圖。真實的目的被一種幻象所掩蓋:我們朝幻象伸出手去,而自然就以我們的受騙上當來達到目的。在希臘人身上,「意志」要通過天才與藝術世界的神化靜觀自身;為了自我頌揚,「意志」的產物必然感覺自己值得頌揚,必然不用這個靜觀中的完美世界產生強制命令或譴責的效果,就在一個更高境界裡重新見到自己。這就是美的境界,那些產物在其中見到了自己的鏡中映像——奧林匹斯諸神。希臘人的「意志」就用這美的折射來反對那種與痛苦和痛苦的智慧相關的藝術才能;而素樸藝術家荷馬則作為它的勝利的紀念碑矗立在我們面前。

註釋

希臘神話傳說中的佛律癸亞國王,他所抓的西勒諾斯是酒神的伴神。

指西勒諾斯。

義大利中西部古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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