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省寶安縣,火焰焰的太陽已經掩到西山之後了,街市上的泥濘地方也失去了光輝。鎮上的男女老少吃過晚飯後,都搬著長凳子或草蓆,來到樹蔭下,乘涼、閒聊,長一輩的人,光著臂膀,抽著水煙鬥,不慌不忙地講著稀奇古怪的故事。
一輛時髦的旅遊車開過來,一個時髦的年輕女子正倚在車窗前凝思。他是一個頎長、俊美的女人,白皙的臉龐晶瑩得像透明的涼粉兒,眉毛又長又黑,濃秀地滲入了鬢角,身穿講究的粉紅色連衣裙,一雙眼睛裡泛出妖媚的光彩。
她叫白蕾,今年23歲,是梅花黨頭子白敬齋的小女兒。此番她受父親派遣,以港澳同胞的身份來到大陸與向永福接上頭,以後直接找莊美美索取核潛艇設計圖。莊美美是梅花黨另一個頭子黃飛虎的小女兒,真名叫黃櫨,三年前潛入大連市。黃櫨因過不慣大陸的生活,又想直接報功,執意想單獨到臺灣獻圖報功;白蕾百般無奈,於是演出殺害黃櫨的一幕三角戀愛的劇,以後又殺人滅口。
龍飛看到白蕾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來。龍飛從直觀上感覺,她絕不是14年前見過的白薇。因為這個女人比白薇嬌美,頗有些洋味,比白薇年輕。
白蕾輕鬆地走過海關檢查臺,龍飛和海關檢查人員看到錶盤上的針明顯地跳了一下。
一個檢查人員走上前和藹地說:「小姐,請您到檢查室來一下。」
檢查結果,沒有發現問題。
龍飛尾隨白蕾來到了香港。
香港的夜,猙獰可怕。
鱗次櫛比的商店,燈火輝煌,樣式繁多的小汽車穿梭往來,像一條彩色的長河在流動;摩天大樓令人感嘆,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繚亂的廣告燈,交相輝映;醉態的男人,花枝招展的妓女,大腹便便的商人,耀武楊威的外國水兵,川流不息。
白蕾乘坐的汽車在香港城市中心的博通賭館門口嘎然停住,白蕾付了車錢後徑直來到裡面。
大廳內,一夥賭徒正在推牌九,一個胖頭胖腦的傢伙一邊搖著小磁缸,一邊嚷道:「現天!現天!」
白蕾熟練地穿過走廊和一個個賭房,她終於在後面一座二層小樓前站住了,她望著倚著樓欄磕瓜子的俊俏婆娘問道:「金老爺子呢?」
那婆娘低頭一看是白蕾,露出滿嘴金牙,嘻嘻笑道。「喲,是哪陣子香風把三小姐給吹來了?一晃兒幾個月過去了,真想死我了。老頭子在裡面喝奶呢。」
白蕾走上樓,那樓已有年頭,樓板壓得嘎吱嘎吱響,塵土被震落。
白蕾走進一間寬敞雅緻的房間,一個七旬的乾巴老者斜躺在紫藤椅上,正趴在一個年輕少婦的胸前吮奶。那少婦敞著嫩藕似的胸脯,兩隻又圓又滾的奶子像兩個小白葫蘆。
老者見有人進來,將少婦推開,危襟端坐,一見白蕾,喜笑顏開。
「金叔!」白蕾親熱地叫了一聲。
「這趟玩得不錯吧?西洋景逛夠了,該瞧瞧東洋景了。」那個被稱作金叔的乾巴老者說道,他的嘴裡眥出兩顆大金牙。
白蕾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股椅上,翹著二郎腿,問道:「有煙嗎?」
老者撿起旁邊的大煙槍遞給她,她接過來熟練地吸起來。
薄薄的煙霧冉冉而起,「叭吧。一叭吧」
老者小聲問道:「買賣順利麼?剛才老頭子又來電催問了!」
白蕾笑道:「姑奶奶做的事兒哪裡有不順的。」
老者問道:「黃小姐好嗎?」
白蕾詭秘地一笑,說:「送她上西天了。」
「什麼?!」老者驚得弓起了身子。
「她不願再潛伏下去,想親自出來送貨,共產黨能放了她?」白蕾不以為然地說。
老者乾咳一聲,嘆一口氣道:「想當年軍統和中統的教訓不能不吸取,我們不能再搞內訌,你這樣做是誰的指示?黃老闆能饒過你嗎?」
白蕾把水菸袋擲在地上,氣呼呼地說:「我奉命前去取貨,她偏偏不給,還想直接與三號聯絡,她違反了紀律。」
「三號混得不錯吧?」老者漫不經心地掰開一個香蕉,塞進嘴裡。
「三號是誰?我他媽的不知道!直到現在還是個謎,老頭子連我也信不過,他就像一個幽靈向我傳遞資訊。」白蕾臉漲得通紅,順手抄起一瓶汽水,拉開蓋,「咕嘟嘟」「倒進嘴裡。
老者眯縫著眼,說道:「別發那麼大的火!這是咱梅花黨的規矩,三號是誰,鬼曉得?只有你爹知道,連我也不知道,三號是握在你爹手裡的一張王牌。」
白蕾抹抹嘴:「該不是火葬場上那個糟老頭子,他恐怕已經燒成灰了......」
「什麼?!」老者一聽,急得跳了起來。「你把向永福也幹掉了?」
「這是人家三號的指示,他的電臺暴露了,他掌握著梅花黨的一些重要情況,他死得痛快,醉到九泉之下了」。
老者怨道:「這可是我發展的人,你們怎麼這麼輕率、隨便!」
白蕾哈哈一笑,輕蔑地說:「原來老金頭也有著急的時候。」她旋轉了一下輕盈的身體,問道:「有合適的房間,今晚我就在你這裡住一宿,明日一早乘飛機到臺北;派人給我弄張到臺北的飛機票,我要痛痛快快洗個澡,身上都臭了。」
香港博通賭局一間華麗的浴室內,白蕾美麗的胴體漸漸浮出浴缸,肚臍處的梅花文身也浮出水面,清晰、閃光。她靜靜地躺在溫暖的浴盆裡,態意地欣賞著自己美麗的身體,幾日來奔波,緊張、恐懼和興奮,人世間的酸甜苦辣,她幾乎嚐遍了;此刻有了短暫休憩,就像一艘歷盡風浪的小船躲到一個避風港口,來到梅花黨設在香港的這個秘密據點,她彷彿回到了家。博通賭館的老闆金老歪是父親的親信,也是梅花黨的一個頭目。他在大陸解放後便奉命來到香港開設賭館發展梅花黨,如今已成為香港黑社會的惡霸。他擁有資產上億美元,除了開賭館,還開煙館、妓院,在澳門設有分館,成為社會上一個引人注目的人物。
多少年的風風雨雨,白蕾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之中:
白蕾不似二姐白薇,她從小在美國長大,在特務學校裡度過了童年和少女時代,幾年嚴格的美式訓練生涯,使白蕾感到孤獨、厭倦,變得麻木不仁,她像一頭遠離故鄉的困獸,疲乏地熬著歲月。她學會了射擊、駕車、發報、游水、化驗、拳擊、拍攝、狂飲、外語以至各種姿勢的床上運動。她看到一批批同學畢業,被派往世界各地,各種膚色的同學到了各種膚色的國家,可是永無音訊。
她時常望著月亮發呆,想不出月亮照耀的故鄉是什麼景色,因為她還沒有到過祖祖代代生活著的古老中國,她10歲便進入美國中央情報局辦的特務學校受訓,只有在電視錄影裡才看到祖國山川名勝,名城古都。她時常拿著兩個姐姐的照片落淚,因為她連姐姐白薔和白薇還沒有見過。
不久,一個風流瀟灑的中國女人身穿西服走進了特務學校,當白蕾知道她就是自己的大姐白薔時,激動地伏在她的肩頭大哭起來,她回到了臺灣,來往於歐美...
她還想起一九四九年廣西北海銀灘的歲月:
白蕾正仰在一隻皮筏上,三點一線的游泳裝漸漸浮出海面,肚臍處的梅花文身也浮出水面,清晰,閃光。
當時龍飛隨著華東野戰軍來到南京紫金山梅花黨總部,這裡已被炸成一片廢墟。不久我情報部門得到情報,梅花黨在廣西露頭,於是派龍飛前去打探。
龍飛來到廣西銀灘,見到遠處的白蕾,驚喜地叫道:「白薇!」
白蕾聽到龍飛叫她姐姐白薇的名字,吃了一驚。
龍飛驚喜地叫道:「白薇!我可找到你了!」
龍飛還以為白蕾就是白薇,一頭扎進水裡,朝白蕾游去。
沙灘上,一個漂亮的陽傘下,竹椅上坐著一個四十多歲飽經風霜的女人,拿一身洗得褪了色的藍布衫,很有成府,她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她叫王璇,是白敬齋的三姨太,白蕾的生母,公開身份是白蕾的奶媽,叫王媽。王媽旁邊立著一個挑夫,叫七哥。他見此番情形就要拔槍,被王媽攔住。
王璇說:「不要急。」
龍飛遊向白蕾。
白蕾見一個陌生的英俊男青年向她游來,心下一驚,險些滑下水。
龍飛遊至白蕾身邊,高興地叫道:’白薇,你叫我找得好苦!「
龍飛撲向白蕾。
白蕾說:「討厭!先生,你認錯人了吧?」
龍飛怔怔地望著白蕾:「你不是白薇?」
白蕾說:「白薇是我姐姐。」
龍飛說:「怎麼,你不是白薇?」
白蕾笑得前俯後仰。
王璇在岸上叫道:「小蕾,該上岸了,天不早了,該趕路了。」
白蕾應道:「王媽,知道嘍!」
龍飛問:「那你姐姐現在在哪兒?」
白蕾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已經好久沒有見到她了。你是我姐姐的什麼人?」
龍飛說:「我們是同學。」
白蕾高興地問:「你也是中央大學的?」
龍飛點點頭:「都是新聞系的。」
白蕾問:「那你怎麼到了這裡?」
龍飛皺皺眉,嘆了口氣:「兵荒馬亂,到處都在打仗,共產黨的軍隊佔領了南京,我到這裡謀生。我家是大地主,共產黨不喜歡。」
王璇又在岸上叫:「小蕾,該上岸了!天要黑了,水裡有鯊魚!」
白蕾說:「知道嘍。」她和龍飛推著皮筏子游上岸。
王璇生氣地說:「小蕾,你怎麼隨便認識生人?」
白蕾說:「王媽,他是我姐姐的同學。」
王璇吃了一驚,警覺地盯著龍飛問:「你認識白薇?」
龍飛回答:「我和白薇是好朋友。」
白蕾說:「王媽,他也是中央大學的。」
挑夫在一旁冷冷地望著龍飛。
白蕾拿起一個裝衣服的網兜,俏皮地努了努嘴,說:「你們先在這裡,我到礁石後面換一換衣服。」
她跑到一個礁石後面去了。
王璇問:「先生是哪裡人?」
龍飛回答:「山東蓬萊人。」
王璇說:「蓬萊可有個蓬萊島?」
龍飛點點頭:「人都說是個仙島,其實島上什麼也沒有。」
「怎麼不到北平上學,到南京上學?」
「都是帝王之鄉,爹是當地的老地主,望子成龍,說我是北方佬,到南京去想沾點南方人的靈氣。我離開家才兩年,爹就被泥腿子們共產了,戴著高帽子游了街,地也被農會收走了。我娘一氣跳了海......」
王璇問:「也跟共產黨有仇?」
龍飛點點頭:「人心都是肉長的,畢竟是親媽親爹,俗話說,兒行千里母擔憂,我可是沒媽的孩子,如今找誰擔憂去!」
王璇問:「是三青團員嗎?」
龍飛點點頭:「是,我還留著團證呢。」
龍飛從溼漉漉的褲子裡捏出一個溼乎乎的三青團證。
白蕾換完衣服回來了,她已換了一件青黃色的連衣裙,腳穿一雙白塑膠鞋,頭髮上繫著一隻大蝴蝶結。
白蕾見龍飛一身精溼,問道:「你可怎麼辦?一身衣服都溼了。」
龍飛說:「沒關係,風一吹,就幹了。」
王璇問:「你叫什麼名字?」
龍飛回答:「龍飛。」
王璇問:「白薇呢!」
「我還問她呢。她們姐妹長得可真像。」他指著白蕾。
王璇問:「你跟她什麼時候分手的?」
龍飛說:「幾個月前。她突然失蹤了,她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
王璇說:「年輕人,你自奔前程吧,我們要趕路了。」
龍飛說:「我初來乍到,舉目無親,無處謀生,好不容易見到小姨子,咱們就會到一處吧。」
白蕾笑道:「誰是你的小姨子?你倒挺會黏糊人!」
白蕾對王璇道:「王媽,我看他挺厚道,就隨他吧,還是個幫手。」
王璇瞪了白蕾一眼。
龍飛說:「你們還不相信我?我給你們看一樣東西。」
白蕾驚喜地問:「什麼東西?」
龍飛從跳水前棄下的一個包袱裡,取出一柄木香扇,展開一看,香氣撲鼻。
白蕾驚喜地說:「這是姐姐不離手的扇子。」
王璇接過扇子,仔細端詳著:這梅花圖莫非就在這扇子上。
王璇轉怒為笑:「龍飛,這把扇子就先給我用吧,天太熱,後脊樑溝都是汗,廣西這鬼天氣,溼乎乎的,三天兩頭下雨。」
王璇接過扇子,十分高興。
龍飛笑道:「岳母大人如果喜歡就先用著吧。」
白蕾瞪了他一眼:「什麼岳母大人?她叫王媽,是我的奶媽。」
龍飛說:「燒了半天香,還燒錯佛了,對,王媽,王媽。」
龍飛望著挑夫:「這位是?......」
白蕾說:「七哥,就叫他老七好了。」
龍飛朝七哥笑了笑:「對,七哥,七哥。」
挑夫沒有理他,挑起擔子,大踏步上路了。
走了一程,天漸漸黑了,漁村籠罩在灰濛濛的夜色之中,星星點點閃著光。大海一片寂靜,在目光下泛著魚鱗般的光輝。
龍飛問白蕾:「怎麼不揀大道,盡揀小道走?」
白蕾瞪了他一眼:「你的舌頭又長了,城裡都讓共產黨的軍隊佔了,凶多吉少。附近共產黨的游擊隊也不少。」
龍飛試探地問:「咱們這是往哪兒走?」
白蕾說:「一會兒就進山了。」
龍飛問:「進山幹什麼?」
白蕾說:「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王璇吭了一聲。
白蕾再也不說話了。
王璇、白蕾、七哥、龍飛一行人漸漸走入山區。山路崎嶇,天已大黑,一行人蜿蜒而行。
七哥忽然放下挑擔,走入旁邊的草叢中。
龍飛有點疑惑,尾隨他而去。
七哥來到一棵樹後,用右手解開褲帶,蹲了下去。
龍飛發現他的左胳膊很不靈便。
龍飛返了回來。白蕾問:「你到哪兒去了?」
龍飛說:「解個小手。」
白蕾說:「也不打聲招呼,我還以為你被野狼叼走了。」
龍飛笑道:「我骨頭硬,狼啃不動。」
七哥也挑著擔子趕了上來。
前面出現一個客店。白蕾說:「累壞了,王媽,咱們該歇歇了,明早再趕路不遲。」
王璇朝挑夫一努嘴:「去探探虛實。」
挑夫往客店走去,一忽兒無影無蹤。客店的油燈一閃一爍。
風瑟瑟。挑夫回來了。
挑夫說:「小夫妻兩個,炕頭挺乾淨。」
幾個人來到客店前,白蕾上前敲門。
「駑駑駑」
門「吱扭」一聲開了,一個俊俏的少婦舉著油燈開了門。
白蕾說:「住店。」
少婦看了看四個人,點了點頭。
門「吱扭」一聲又關上了。
少婦把他們引進一個房間。
少婦說:「將就點吧,別的屋子都裝東西了。」
白蕾說:「這可怎麼住?我們有兩個婦道人家,我還沒出閣呢。」
王璇瞪她一眼:「又不脫衣服,入鄉隨俗。」
白蕾沒有吭聲,一屁股坐在炕上。她左右環顧。
白蕾說:「老闆娘,給弄點水,洗洗。」
少婦說:「井離這太遠,缸裡的水見了底,湊合一宿吧。」
白蕾說:「哎呀,身上都臭死了,趕上這麼個荒店。」
少婦把油燈放到炕桌上,油燈燈光搖曳。她出去了。
挑夫揀個角落,一歪身,一忽兒便呼呼入睡。
王璇倚在炕角,一忽兒也一動不動。
龍飛細觀王璇,只見她的鼻翼有節奏地動著,兩隻眼睛炯炯閃光。
原來王璇睡覺時睜著眼睛。
白蕾生氣地扭著身子,說:「人家還沒上廁所呢,這麼個鬼地方?」
龍飛說:「我陪你去。」
白蕾笑了:「真是我的好姐夫。」
兩個人開了門栓,走了出去。
這是一個小院落,東廂內,燭火一閃一閃,老闆小夫妻倆正說著情話。
白蕾牽著龍飛的衣角,小聲問:「廁所在哪兒?」
龍飛說:「哪裡有什麼廁所,你就在院裡尿吧。」
白蕾搖搖頭,說:「不好,不雅觀,還是到外面吧。」
龍飛開了院門,嚇了一跳。原來門樑上吊著一束梅花。白蕾吃了一驚。
白蕾伸手取過那束梅花,翻來覆去地看,掏出一個紙條,展開一看,上面有四個秀麗小字:今晚有詐。
白蕾沒有說話,把紙條捏碎,放進兜裡。
龍飛問:「什麼意思?」
白蕾說:「什麼什麼意思?出來帶著腦袋,別帶嘴。」
白蕾找到一個拐彎處。
白蕾扭著頭說:「你可別偷看。」
龍飛笑笑。傳來淅淅瀝瀝的水聲。
房上一人悄無聲息地俯下身,露出亮閃閃的刀光。白蕾一揚手腕,那個人的腦袋「咕咚咚」從屋上滾下來,滾到龍飛的腳前。
龍飛暗暗稱奇:想不到白蕾出手如此之快。
白蕾轉了出來,說聲:「回去吧。」
兩個人走進大門,把門掩好。
東廂房內,老闆小夫妻情話更濃,在夜深人靜之中真真切切。
龍飛、白蕾走進自己的房間,關好門。
挑夫鼾聲大作。
王璇依舊睜著虎視眈眈的雙眼熟睡。
白蕾、龍飛上了炕,也準備入睡。
這時,房上碎瓦響了,望去,在東廂房上現出7個人影,個個青衣青褲,白布蒙面,七柄鋼刀爍爍閃亮。
領頭的強盜突然抖響刀環,其餘強盜也將刀片抖得嘩嘩直響。
東廂內蠟燭滅了,四周漆黑一團,屋內沒有一絲聲響。
強盜們在房上怔住了,他們不知道這小夫妻耍的什麼手段,衝進去,怕凶多吉少,撤退當然不甘心。
七個強盜靜伏屋頂,屏息諦聽。
這時,龍飛房內那個挑夫醒了,想要小解,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抓過桌上的茶壺就要往裡尿。
白蕾低聲喝道:「錯了!」
挑夫一聽,嚇得扔掉茶壺,溜下炕,來到一個牆根下小解。
過了一會兒,東廂房裡的蠟燭又突然亮了,屋門「嘩啦」一聲開啟,小夫妻倆身著便裝,盈盈相偕,從屋內走出。
男人左手執燭,右手把劍,娘子右手執燭,
「房上的客人,想幹什麼?下來講吧!」男人朝房上喝道。
眾強盜沒料到小夫妻倆會堂而皇之地闖出來,有點驚慌,但又不甘示弱,於是紛紛跳下房來,舞刀將二人圍困中間。
領頭的強盜:我兄弟七人,迢迢千里,來到此處,難道讓我們空手而歸嗎?
男人呵呵笑道:「噢,想要箱子,那還不好辦!」
他叫妻子抬過兩個箱子。
箱子抬來後,男人笑道:「夠不夠?」
強盜們被男人的氣度所震懾,又得了箱子,人人都很高興。
領頭的強盜:多多益善,多謝公子賞光。
強盜們把箱子帶上,正要越房而走,忽聽男人叫道:「哎,你們一個個身高體重,來時踩得房瓦嘩嘩直響,現在分量更是不輕,再從房上越過,這房子就該塌了!來,給你們一支蠟燭照路,從大門出去吧」
強盜們揹著沉重的箱子,也不願再爬那高高的房脊,便接過男人的蠟燭,向大門走去。誰知剛到前廳,蠟燭忽然被人打滅,四周頓時漆黑一團。
強盜們不知道有多少伏兵,黑暗中自相殘殺,也有趁火打劫想多得銀兩的,人人傷痕累累,有的因傷勢過重死去,剩下兩短胳膊短腿,拋下銀兩,落荒而逃。
白蕾在一旁看了,稱奇道:那男人握劍的姿勢不對,並不通曉武藝,完全靠勇氣和智謀震懾擊垮了強盜。他面對強敵,而能從容不迫,處置有度,其膽氣和謀略,真不是一般人所能比得上的啊!
那如花似玉的女子嫣然一笑,攙扶著男人回房去了。
院裡放著那兩個箱子。
七哥見此情景,頓生奪財之心,想去拿箱子,被白蕾攔住。
白蕾說:「這人太工於心計,凶多吉少,再說,瞧他那份神氣,真不知是何人呢!是你的,別人奪不去;不是你的,你也奪不來。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高枕無憂。」
挑夫望著箱子,嚥下一口唾液,說道:「白小姐說得在理,不奪無義之財,還是圖個清靜吧。」
東廂房的蠟燭滅了,一片沉寂。
第二天一早,雄雞破曉。龍飛睜開眼睛,挑夫睡如死豬一般,王璇和白蕾不見了。他摸摸她們臥過的炕蓆,冰涼。
龍飛來到院裡,見東廂房房門大開,屋空人去,小夫妻已不見蹤影。
龍飛推開院門,那束梅花早已不知去向。
龍飛來到院門外。
山頂上,王璇和白蕾正在遠眺,指手畫腳。
細雨濛濛,幾個人又上路了。
中午,前面又出現一個小鎮。
白蕾說:「王媽,前面該歇歇腳了,弄點吃的,肚子都快餓穿了。」
王璇點點頭。
四個人穿過街市,走進一個客棧。
客棧是二層樓,有木梯通樓上。樓下大廳內,兩個僧人正在對弈;幾個住店的漢子在喝酒猜拳。
店夥計川流不息,忙個不停,吆喝聲、猜拳聲、吵鬧聲、呼嚕聲不絕於耳,在這山鄉小鎮匯成一個交響曲。
二樓一個客房窗前,盈盈燭下,風姿綽約多情嫵媚的妙齡女子正聚精會神地悠然繡花,她是黃飛虎的大女兒黃櫨。
樓上女掌櫃蔡若媚的房間裡,風流嫵媚的蔡若媚正和金老歪親熱地敘話。蔡若媚濃妝淡抹,徐娘半老,穿個大紅肚兜。金老歪形容憔悴,半裸身躺在床上,二人合蓋一條繡花單被。
蔡若媚抽著大旱菸管,煙霧騰騰,嗆得金老歪一陣咳嗽。
當他轉身咳嗽時,現出後背大朵梅花的文身。
金老歪說:「你這管大炮嗆得人都喘不過氣來。」
蔡若媚媚眼開綻,「吧噠吧噠」又抽幾口,放下煙管,說道:「老孃就依了你,天底下那裡有誰像老孃這樣疼你,你說往東就不往西,你說打狗就不抓雞!」
金歪子嘿嘿一笑:「要我怎麼會專程趕來會你,千里有緣一線牽啊!」
蔡若媚飛快地在金歪子臉上印了一下:「我就喜歡你這夜壺嘴,專會甜活人!」
蔡若媚說:「都躺了半天了,快起來吧,叫夥計們笑話了。」
樓下傳來了聲吼叫:「叫你們掌櫃的出來,今晚我要住最好的房間!」
蔡若媚說:「閻王爺到了,快起來。」
她一骨碌爬起來,挑開窗簾,往下一瞧,只見一個彪形大漢,身穿盤領寬袍,腰繫吐骼帶,腳踏尖頭烏皮靴;發上系以色絲,飾以金珠,耳上垂以金環。斜掛著一柄魚鞘寶劍。他是黃飛虎的副官,叫老鵰。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蔡若媚迅速拿好衣服,整了整頭髮,又在臉上敷了一點脂粉。
蔡若媚說:「今晚我覺得不對勁兒,右眼一直跳,心口堵得慌,那兩個下棋的和尚就不對勁兒,紋絲不動,下了足有3個時辰。那西廂房窗前的俊妞兒也非常可疑,一個勁兒繡花,倒真坐得住,大紅的梅花,繡了一朵又一朵,也不怕屁股長大瘡,光丫環就帶了有5個。我琢磨著,她們在等什麼人。」
老鵰又一聲大吼:「掌櫃的,還不快滾下來!」
樓板直顫
蔡若媚一路嚷著「來嘍,來嘍」,抖著花手帕,旋風般走下樓梯,一見老鵰,倚住樓梯,說道:「唉喲,這位大哥,莫非是來自北面,天寒地凍,辣椒吃多了,好大的火性!」
老鵰一見花枝招展的蔡若媚,喜上眉梢,呵呵笑道:「我還以為掌櫃的長短是根棍,原來是個趴窩的老山雞!好眼力!」
蔡若媚一抖花手帕:「我跟你娘還是一個雞窩出來的呢!吃飯?住店?說話!」
老鵰說:「今晚我要上你們店裡最好的炕,我要睡你們店裡最俊的妞兒!」
蔡若媚聽了仰天大笑:「可惜啊,你沒那個福分!店裡盡是帶瓣兒的!」
老鵰用嘴撇向樓上窗前繡花的女子:「那兒不是有一位嗎?」
蔡若媚笑道:「那你去問問她願不願意?!」
老鵰朝隨從們一撇嘴,隨從們悄悄地上樓。
客座中有5個女扮男裝的店客,是黃櫨的侍女,她們個個拔槍欲起。
五個隨從還沒有挨近黃櫨,她手挑繡針,一抹一個;五個隨從個個翻身墜樓。
老鵰嘆道:「好功夫!」
五個隨從口吐鮮血。
老鵰仰天狂笑:「真是山外青山樓外樓,掌櫃的,來壺茶喝,沖沖晦氣!」
蔡若媚說:「大哥來什麼茶,西湖龍景、黃山毛尖、雲南白霧、鐵觀音,還是大花芙莉茶?」
老鵰說:「我要的是金三角的黃櫨茶!」
樓上,黃櫨一聽,驚得讓繡紅針紮了一下手指,鮮血汨汨溢位。
蔡若媚睜大了眼睛:「黃櫨?大哥,您說的這茶,本店沒有。」
老鵰一跺腳,地面塌了一塊,正在對弈的棋盤傾斜。僧人手一扶地,棋盤又平整。
老鵰見到這般情景,又是一驚。
老鵰沮喪地說:「那就來碗白開水吧。」
蔡若媚喊道:「白開水一碗,十萬大山的泉水燒的,甜悠悠,美滋滋!」
金老歪打著哈欠,伸展雙肢從屋裡出來。
金老歪說:「我也來一碗白開水。」
老鵰大怒,說:「人云亦云,天底下還沒有模仿我的人。」
他輕吹一口氣,一股氣浪襲去,掀去了金老歪的長衫,金老歪只剩一件內衣,一轉身,露出了裸背上的大朵梅花。
老鵰哈哈大笑:「原來是一朵白梅花!」
金老歪不慌不忙穿上長衫,嘻嘻笑道:「不好意思。」
老鵰說:「你到這裡做什麼?難道是惦記上了那個繡花的娘子,她的繡花針可是蠻厲害的。」
金老歪說:「我來這裡講道,探討人生。這貌不驚人的小店是南北往來的必經之處,天下往來人,在這歇個腳,泡壺茶,品一品過往的美色,豈不優哉樂哉?」
老鵰說:「你有什麼資格說論人生!不過是個花囊子、糟樹根罷了。」
金老歪擊掌笑道:「大哥這話差點,我踏遍江湖,尋盡絕色,方知人生的辛苦和真諦。我認為,一般人對生活抱有兩種態度,一種是縱慾的人生,追求人世間的享樂,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縱情任性,無法自拔,譬如本人。另外一種是禁慾的人生,視慾望如毒蛇,譬如兩位下棋的和尚......」
僧人甲說:「阿彌陀佛!古老一池塘,一蛙跳在水中央,」撲通「一聲響。」
僧人乙說:「阿彌陀佛!冷月明,一夜繞店行。」
金老歪說:「縱慾的人生固然不好,但是禁慾的人生使人形同死灰,毫無生氣,好比種花栽草,澆水過多,必定腐爛而死,而缺少水分也會乾枯而死。」
蔡若媚說:「高見,精闢。我賞你半個黃橙。」
蔡若媚從正在走過的夥計盤中拾起半個黃橙拋給金老歪。
金老歪接過黃橙,放在鼻邊嗅了嗅。
金老歪說:「好香,好橙。
新橙如剛開臉的新娘。
甜淨的美,
在白脂的玉盤裡的脆響。
而切橙的刀子。
確曾在紫金山間的石頭上,
磨過......」
兩個僧人聽了,一怔。
棋子「啪」的落地的響聲。
老鵰說:「好詩,好詩,原來你還有花花詩腸子!」
黃櫨聽了,一陣冷笑,停下繡花針。
黃櫨說:「雕蟲小技。」
金老歪說:「那你來一首。」
黃櫨說:「來就來一首。」
眾目睽睽。
黃櫨說:「戲總會演完,有一天,
我們總得將幕布落地。
我繡穿紅塵的戲服,
你露出真實的胴體;
靴子的響聲遠去了,
只剩下空空的桌椅。
老鵰說:「有味道!有味道。」
金老歪說:「我這10年私塾也黯然失色。」
黃櫨冷笑一聲,一拂玉袖,一股強風襲來。
老鵰的禿髮抖動。
蔡若媚手巾的花手帕飄起來,落在僧人甲的禿頭上。
僧人乙看見,一發功,那花手帕飄了起來,飄到二樓,落在黃櫨的繡盤上。
眾人驚愕了。
棋盤飄走,棋子散落。
僧人在石地上用手指切畫出一塊棋盤。
二人依舊聚精會神地對弈。
老鵰暗暗吃驚,坐於一個茶桌前。
蔡若媚飛快走上樓梯,附在金老歪的耳邊說:「我看今天凶多吉少,都不是善主,還是小心為妙。」
金老歪說:「有好戲看了。」
蔡若媚說:「我估摸著,他們在等什麼人?」
金老歪說:「等誰呢?」
門開了,一陣風捲進來,夾雜著一股香氣。白蕾、王璇、龍飛、七哥走了進來。
白蕾問:「掌櫃的有空房嗎?」
蔡若媚看得呆了,聽她呼喚,急忙應道:「有,有,二樓最東間一間,屋暖炕熱......」
蔡若媚扯扯金老歪的袖子:「她怎麼這麼像小薇?八成是送貨的人到了。」
金老歪說:「共產黨詭計多端,還是加些小心。」
白蕾說:「又不是冬天,要什麼屋暖炕熱,你要把我烙燒餅?」
蔡若媚說:「不,不,說錯了,屋爽炕涼,要不要一壺好茶?」
白蕾說:「我還沒吃飯呢。」
蔡若媚說:「喲,別餓斷了小姐的腸子,小姐吃點什麼?」
白蕾問:「你這裡有什麼?」
蔡若媚如數家珍地說:「有驢肉、馬肉、雞肉、鴨肉、駱駝肉,包子、餃子、餅子、果子和麵條。」
白蕾說:「來四碗牛肉麵,少放點辣椒。」
蔡若媚朝裡間喊道:「來四碗牛肉麵,熱乎的,少放點辣椒,客人怕辣著腸子!」
白蕾說:「畫蛇添足,沒把你當啞巴賣了。」
金老歪說:「我去端去。」
蔡若媚用眼睛一瞥他:「沒你事,你又不是這店裡的夥計,是不是又看上了這小白菩薩臉?我告訴你,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四人揀了一個空座位坐下來。
老鵰的雙眼恨恨地盯著白蕾。
二樓黃櫨也冷眼瞟著白蕾。
金老歪在白蕾對面坐下。
金老歪說:「掌櫃的,來一碗智慧水餃。」
蔡若媚說:「真是鐵絲尿罩子--瞎編!哪兒有什麼智慧水餃?!」
金老歪說:「就是多擱一點木耳。」
老鵰在一旁聽了,笑道:「狗屁!我們那裡有的是黑木耳,吃了多半輩子,也沒有見多長几個腦子!」
一個夥計端著四碗熱氣騰騰的麵條放在四人桌前。
金老歪探頭看了看,對那個夥計說:「雞蛋太少,多放一些雞蛋。」
蔡若媚「啪」地啐了一口唾沫:「那是牛肉麵,放的哪門子雞蛋?!張飛戰韓信-------亂彈琴!」
金老歪問白蕾:「小姐這是出遠門呀?」
白蕾一擲筷子:「你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
金老歪說:「我是好心,今天這客店味道不對呀,我是替你們著想呀!」
白蕾說:「你還是等著吃你的智慧水餃吧。」
金老歪笑道:「蘿蔔套皮褲,必定有緣故。我是但行好事,莫問前程,一生行善積德。」
我會看手相,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左知過世,右知來世,前知財運,後知桃花運。
白蕾問:「你是算卦的?」
金老歪說:「專看手相,一看就靈。請小姐伸過右手,男左女右。」
蔡若媚雙手抱肘,嘿嘿笑道:「你挺會套磁兒。」
一夥計端著熱氣騰騰的水餃放在金老歪面前。
白蕾冷冷地說:’還是吃你的智慧水餃吧,小心,別燙了舌頭。「
白蕾說完,飄然上樓去了。
王璇、龍飛、七哥也相繼上樓。
金老歪迷醉地望著她的背影。
蔡若媚來到金老歪身旁小聲說:「我猜出來了,這位一定是白家三小姐了,在美國長大的。怎麼?魚鉤壞了,不靈了吧。」
金老歪苦笑一聲。
客房內,白蕾輕輕攏頭。她摸出一個小銅鏡,銅鏡上現出她秀麗的面龐。
幻覺中,白蕾沉浸在回憶之中。
臺灣,一間豪華的別墅內。晚上,昏暗的燈光反射出梅花黨頭子白敬齋巨大的投影。白蕾身穿美式軍服,頭戴船形帽,腰裡彆著小手槍,瀟灑地玩弄著一支白朗寧手槍。
白敬齋陰沉沉的聲音:「記住,你一定要把這批毒品交給反共救國軍黃司令,他們急需購買一批槍支彈藥。一路上有你親媽和七哥協助你。」
白蕾問:「黃司令在什麼位置?」
白敬齋說:「廣西十萬大山,你親媽知道。」
白蕾說:「我想見我二姐。」
白敬齋冷冷地說:「不可能。」
白蕾說:「我在美國舊金山出生、長大,從來就沒有見過她。」
白敬齋說:「以黨國利益為重,兒女情長就算嘍。」
白蕾說:「她太不容易了......」
白敬齋嘆了一口氣,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白蕾問:「你為什麼不把她派到國外?」
白敬齋說:「一言難盡,她有她的特殊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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