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族的貓們齊聲叫好,豹毛勃然變色。
火心的毛開始豎起來。這時,灰條站出來向藍星走去。大家紛紛讓出道路,心裡存著疑問,臉上露出鄙夷的神色。灰條似乎對此已見怪不怪,他看了看河族的貓,然後又看了看本族的貓,最後說:「豹毛說得沒錯,幼崽屬於母親的族群。我想我們應該讓他們帶走幼崽。」
火心一下子驚呆了,有心要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語言。雷族的其他貓都陷入了沉默,只有黃牙小聲嘟囔了一句:「他簡直是瘋了。」
藍星說:「灰條,再考慮考慮。如果我讓豹毛領走他們,你將永遠失去自己的孩子。他們會在別的族群裡長大,不會再認你這個父親。他日你們甚至會在戰場上相見。」火心注意到,她在說這番話時,眼睛凝視著霧腳和石毛,語氣中充滿了悲傷。她的這番話飽含著慘痛的教訓,大家聽後均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很久以前她所失去的孩子。
灰條說:「我明白,藍星。但我給族群惹的麻煩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讓同胞們為了我的孩子而有什麼閃失。」他頓了頓,對豹毛說:「如果藍星同意,我會在太陽落山前帶著孩子們去河邊。我保證說話算數。」
火心脫口而出:「灰條,不要!」
灰條扭頭瞅了火心一眼,火心看到他的目光裡充滿了痛苦、悲傷,但還有堅決。那一瞬間,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還不能完全理解灰條內心的感受。
他輕聲重複了一句:「不要!」但灰條沒有回應。
沙風走到火心身邊輕聲安慰,但火心已經全然麻木了。模模糊糊中,他似乎聽到炭毛走過來對沙風說:「沒用的,沙風。說什麼都沒有用,讓他安靜一會兒吧。」
藍星垂下頭去,久久沉思不語。火心看得出來,她剛才瞬間積攢起來的力量在這番較量中正被消耗殆盡。最後藍星說:「灰條,你真的就這麼決定了嗎?」
灰條抬起頭:「決不反悔。」
藍星說:「既然這樣,豹毛,我答應你們的要求。灰條會在日落前依照約定把幼崽帶過去。」
眼見事情辦得如此順利,倒令豹毛吃了一驚。她和黑掌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不能確定這是不是個圈套。她轉身對藍星說:「好吧,看在星族的分兒上,我們姑且相信你的話。」她衝藍星略一低頭後率領其他三隻貓離去。火心目送他們離開營地後想勸灰條改變主意,卻發現他一閃身消失在育嬰室中。
太陽西斜,被樹木遮擋,火心在金雀花通道處等候。樹木簌簌作響,春風拂面不寒。不過此時火心的腦子裡都在圍著灰條轉,哪有心思欣賞這春夏之交的大好景色。他要盡最後一次努力,勸說灰條不要放棄自己的孩子。
終於,灰條帶著孩子們從育嬰室裡出來了,兩隻幼崽走在他前面。那隻深灰色的幼崽已頗具一位武士的風範,而那隻銀灰色的幼崽將來一定會同她母親一樣,模樣漂亮、行動敏捷。
金花隨他們一道出來,低下頭和兩隻幼崽對觸著鼻子,悲傷地說:「好好保重,兩個小可愛。」
灰條推著他們向營門口走去,兩隻幼崽不明其意,大聲嚷嚷。金花的孩子們緊緊貼在她的肚腹上,似乎在安慰她。
火心看灰條走近,上前開口說:「灰條……」
灰條打斷了他的話:「別再說了,你不久就能理解的。你和我一起去河邊嗎?我……我需要你幫我帶幼崽。」
「當然可以了,咱們一起走吧。」火心巴不得多一點兒機會勸說他改變主意呢。
兩位武士如往常一樣,結伴穿過叢林。他們各自銜了一隻幼崽,兩個小傢伙一路上都不安分,吵吵嚷嚷著要自己下地走路。火心不知道他的朋友如何能忍心放棄這兩個寶貝。他暗想,當初藍星眼睜睜地看著橡心帶走自己的孩子時,心裡是不是也是這般感受。
他們到達河邊時,晚霞正從天邊隱去。月亮開始升上天空,小河恰如一條柔軟的銀色綢帶,流水潺潺細語,岸邊的新草涼涼爽爽。
火心把嘴中的幼崽放在柔軟的草地上,灰條將另一隻放在旁邊。灰條猛然間把火心拽過來說:「終究還是你對,我放不下這兩個孩子。」
聽到灰條肯改變主意,火心頓時喜出望外。他們這就能帶著幼崽們回家了,不管未來河族會如何刁難,索性轟轟烈烈地大幹一場罷了。哪知灰條接下來的話又使他的心立刻冰冷下來。
「我要和他們一起去河族。銀溪臨終前要我好好照顧他們,守著他們,就如同守著銀溪一樣。不能和他們在一起,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灰條說道。
火心瞪著他,嘴巴越張越大:「什麼?你不能這樣!你屬於雷族啊。」
灰條搖了搖頭,說:「那是過去的事了。自從族群發現我和銀溪的事以後,大家就不再信任我了,我也不期望得到大家的信任,屬不屬於雷族對我來說也沒什麼差別。我覺得忠誠二字已沒有意義了。」
火心聽了這番話心都碎了,他低聲說:「哦,灰條。我怎麼辦呢?我需要你,就算為你赴湯蹈火,我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灰條神色悲傷,喃喃地說:「我知道,你是最可靠的朋友。我也願為你付出生命,你知道的。」
「既然這樣,那就留在雷族吧!」
「我做不到。除了這件事,你叫我做什麼我都能答應。我要和孩子們生活在一起,而他們應歸入河族。哦,火心,火心……」他的聲音越來越淒涼,「我就要被撕成兩半了!」
火心湊上前去舔他的耳朵,感覺到灰條的身體在簌簌發抖。他們一同走過了多少風風雨雨啊!當他還是寵物貓,在森林裡迷路時,他認識的第一隻族生貓就是灰條。灰條是他在族群裡的第一個朋友。他們一同訓練,一同成為武士。無論是炎炎烈日,還是冰天雪地,他們都一起外出打獵。他們冒著被藍星責罰的風險,一同揭開虎掌的真面目。
到如今,這一切都要結束了。
最壞的是火心竟然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他的朋友。因為灰條和銀溪相愛,族裡一直不拿他當自己人,雖然他們收養了他的兩個孩子,但對他的態度卻沒有絲毫改變。即使他們為了保住這兩隻幼崽而不惜一戰,那也僅僅是為了維護族群的尊嚴。眼下看來,不論是灰條或是他的孩子們,留在雷族都沒有什麼前途。
灰條轉身招呼兩隻幼崽。兩個小傢伙喵喵叫著磕磕絆絆地朝他跑來。灰條對火心柔聲說:「我們該走了。咱們在下次森林大會上還會再見面的。」
「那不一樣。」
灰條看著火心,凝視良久,說:「是的,那不一樣了。」說完,他銜起一隻幼崽下到河岸邊,踩著河裡的墊腳石向對岸跳去。河對岸,一隻灰色的貓從蘆葦叢裡鑽出來接住幼崽,等待灰條送過去另一隻。
火心認出那是銀溪最要好的朋友霧腳。他知道霧腳會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愛這兩隻幼崽的。但是,在今後的歲月裡,灰條再也沒有像火心這麼知心的朋友了。
火心的心在哭泣:一切再也不會重來了。不能再一同巡邏,不能再嬉戲打鬧,不能再聊悄悄話,再也沒有歡聲笑語,再也沒有驚險刺激,一切都結束了。
他不言不語,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眼睜睜地看著灰條銜著另一隻幼崽渡過河去。霧腳和灰條對觸了一下鼻子,然後低頭去嗅那兩隻幼崽。她點了點頭,和灰條各自銜了一隻幼崽轉身消失在蘆葦叢裡。
火心站在原地望著水花四濺、一去不返的河水,久久不願離去。直到月亮漸漸爬上了樹梢,他才勉強撐起身子,回到森林中。
他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悲傷和孤獨,但與此同時,他又感到內心深處有一股力量在隱隱湧動。虎掌的鬼把戲已被戳穿,再也不能在族群裡為非作歹了。藍星賜予他莫大的榮耀,選他做副族長。從現在起,他要在族長的指導下,在斑葉和星族的保佑下,繼續往前走。
不知不覺中,他的腳步越走越快,最後終於飛奔起來。黑暗中只見火一般的身影起伏閃現。火心心急如焚,要立刻趕回雷族去,履行自己副族長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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