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拉索娃看了她一眼,記起來了:她去過尼古拉家幾次。
「都是自己人!」這想法在她腦子裡一閃。
這女人走近弗拉索娃,幾乎要撞上了,她就讓母親走在前面,自己在後面跟著,問道:
「葉戈爾不舒服?」
「是的,躺在那兒,請您拿點東西給他吃……」
「噢,這是多餘的……」
當他們走進葉戈爾房間時,聽見了他嘶啞的說話聲:
「我的朋友,我就要去見祖宗了。柳德米拉·瓦西里耶夫娜,這裡有個漢子沒經過官方的允許就從牢裡跑出來了,一個猛漢!請您把他餵飽,然後在什麼地方把他藏起來!」
女人點了點頭,仔細地看了看病人的臉,嚴肅地說:
「葉戈爾,他們一上您這兒,您就應該立即讓人來叫我!我看,您已經兩次沒吃藥了,怎麼這樣隨便呢?同志,跟我走,醫院馬上就會來人接葉戈爾。」
「我還是要住醫院?」葉戈爾問。
「是的。我會在那裡陪你!」
「在那兒陪我?哎,我的上帝!」
「別犯傻……」
女人邊說話邊整理葉戈爾胸前的被子,仔細地察看了尼古拉一番,然後目測了一下瓶子裡的藥水。她說話平穩,聲調不高,舉止從容,面容蒼白,兩道黑眉在鼻樑上面幾乎連線在一起。母親不喜歡她的臉——它給人以傲慢的感覺,兩眼沒有笑意,也無光澤。她說起話來就像在發號施令:
「我們走!」她繼續說道,「我很快就回來!您給葉戈爾倒一調羹這種藥水。不要讓他說話……」
她領著尼古拉走了。
「神奇的女性!」葉戈爾嘆了口氣說道,「一個偉大的女性!大媽,應派您到她身邊工作。她太累了……」
「你別說話!來,還是吃藥吧……」母親溫柔地勸道。
他吃了藥,眯起一隻眼睛繼續說道:
「我即使不說話,也快要死了……」
他另一隻眼睛看著母親的臉,嘴角慢慢地露出了笑容。母親低下了頭,強烈的憐憫之情使她眼睛裡充滿著淚水。
「沒什麼,這是很自然的事……既然嚐到了生的歡樂,就要盡死的義務。」
母親把手擱在他的頭上,又一次悄悄地說道:
「別說話,啊?……」
他閉上眼睛,彷彿在傾聽自己胸脯中痰發出的聲音,又固執地繼續說道:
「大媽,沉默對我是毫無意義的!不說話對我有什麼好處呢?不過是晚死一會兒,但卻失去了跟好人講話的樂趣。我想:像人世間這些好人,在陰間是沒有的……」
母親不安地打斷了他的話:
「那位太太就要來了。她會因為你說話而責罵我的……」
「她不是太太,是一位革命者,同志,一個好人。大媽,她一定會責罵您的。她什麼人都罵,總是這樣……」
葉戈爾努力蠕動著嘴唇,慢慢地講起了這位女鄰居的經歷。他的眼睛微笑著。母親看得出,他是在故意和她逗趣。望著葉戈爾滿頭虛汗,她驚恐地想:「他就要死了……」柳德米拉走了進來,仔細地關好身後的門後,對弗拉索娃說道:「您的那位熟人一定要換身衣服,並儘快離開這裡。這樣吧,佩拉格婭·尼洛夫娜,您現在就給他去弄一身衣服,把東西拿到這兒來。真遺憾,索菲婭不在,把人藏起來可是她的專長。」
「她明天回來!」母親把圍巾披在肩上說。
每次接受派遣時,母親總是希望力圖把任務完成得又快又好。除了自己的任務之外,她已經別的什麼都不想了。現在,她心事重重地皺著眉,一本正經地問道:
「您想他穿什麼衣服好呢?」
「什麼衣服都行!反正他晚上走……」
「夜裡走可不好,街上人少,監視得更嚴,而他又不十分機靈……」
葉戈爾嘶啞地笑了起來。
「我可以上醫院看您嗎?」母親問。
他點點頭,又咳了起來。
柳德米拉用她那黑眼睛瞅了瞅母親的臉,試探地說:
「您想到醫院和我輪流照看他?是嗎?太好了!而現在,您快走吧!」
她親切地卻又不由分說地拉著母親的手,把她送到門外。在那裡她悄悄地說道:
「我硬把您拖出來,請您不要見怪!但講話對他有害……我對他還抱有一線希望……」
她捏著手,手指關節發出啪啪的響聲。她的眼皮困得垂了下來……
這一番解釋使母親感到難堪,她含含糊糊地問道:
「您這是怎麼啦?」
「您得注意,有沒有密探?」柳德米拉低聲說道。她抬起雙手揉著太陽穴,嘴唇在顫抖,臉上的表情顯得溫柔了些。
「我知道……」母親不無驕傲地答道。
從大門出來後母親站了一會兒,整理了一下頭巾,警惕地環視了一番周圍。她已經幾乎能準確無誤地在街上的人流中分辨出誰是密探了。她已經能很好地分辨出這些傢伙那副遊手好閒的步態,故作瀟灑的姿勢,滿臉疲於奔命而又無可奈何的表情,以及在這後面難以掩飾的由他們那張皇失措而又陰毒的眼神所表現出的恐懼和心虛。
這次母親沒有看見熟悉的面孔。她不緊不慢地在街上走著,然後僱了輛馬車來到了市場。在給尼古拉買衣服時,她與商人放肆地討價還價,同時裝模作樣地大罵自己的酒鬼丈夫,害得她幾乎每個月就要給他買套新衣服。她編的這些話對商人並不起什麼作用,但她自己卻很滿意——在路上她就盤算好了:警察局一定會估計到尼古拉必定要換裝,會派密探到市場來。她採取了同樣天真幼稚的辦法之後回到了葉戈爾的住所。然後她還得把尼古拉送到城郊。她和尼古拉在街的兩邊各走各的。母親又高興又好笑地看到:尼古拉低著頭,邁著沉重的步子,那件長紅大衣的下襬總是纏著他的腳;帽子不時滑到鼻樑上,他不得不總是去扶正它。薩申卡在一條偏僻的街道上接應他們。母親與維索夫希科夫點頭告別後便獨自回了家。
「可是巴沙還在牢裡……還有安德烈……」她傷心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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