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像著您就是這個樣子!弟弟給我寫了信,說您將跟他住在一起!」這位太太邊說,邊在鏡子前面脫下帽子,「我跟巴維爾·米哈伊諾維奇早就是朋友了,他經常跟我談起您。」
她的聲音低沉,說起話來慢條斯理,但她的動作卻敏捷有力。一雙灰色的大眼睛笑眯眯的,顯得年輕、開朗,但眼角已爬滿了細細的魚尾紋,小小的耳朵上方已有一些銀白色的頭髮了。
「我想吃點東西!」她說,「現在要是有杯咖啡喝……」
「我馬上就煮!」母親應聲道,從櫃裡拿出煮咖啡的用具,低聲問道:「巴沙真的常講起我?」
「講了很多……」
她取出一個小皮質煙盒,從裡面取出一支點燃抽上,在房間裡邊走邊問:
「您很為他擔心,是嗎?」
望著咖啡壺下藍色的火舌在顫動,母親微笑著。由於內心深處充滿喜悅,她在這位太太面前的拘束感也消逝了。
「我的好孩子,他還經常記得我!」她心裡這麼想,嘴裡卻慢慢地說道:「當然,不容易,但是,過去的狀況更糟。我也知道,他不只是一個人……」
她望著這個婦女的臉,問道:
「您叫什麼名字?」
「索菲婭!」她答道。
母親用敏銳的目光審視著她。這個女人性格粗獷豪放,但有點過於隨便急躁。
她一邊很快地喝著咖啡,一邊滿有把握地說:
「最主要的是不能讓他們長時間地坐在牢裡,而應爭取儘早開庭審判!只要一判處流放,我們即馬上設法讓巴維爾·米哈伊諾維奇逃走。他是這裡不可缺少的人。」
母親將信將疑地看了看她。而她的目光卻四處掃來掃去,尋找可以扔菸頭的地方,最後她把菸頭塞進了花盆的泥土裡。
「這樣會把花弄壞的!」母親脫口而出。
「對不起!」索菲婭說,「尼古拉也經常這樣對我說!」她把菸頭從花盆裡撿出來,扔到了窗外。
母親侷促不安地看著她的臉,不好意思地說道:
「您原諒我吧!我這是衝口而出說說,沒有很好地考慮。我怎麼能教訓您呢?」
「如果我太隨便的話,您為什麼不能教訓我呢?」索菲婭聳了聳肩膀,反駁道,「咖啡煮好了?謝謝!為什麼只有一個杯子?您不喝嗎?」
突然,她抓住母親的雙肩,把母親拉近自己,看著母親的眼睛,驚訝地問道:
「難道您還講客氣?」
母親微笑著答道:
「剛才不是因為菸頭的事我還說了你嗎?您還問我是不是講客氣!」
母親並不掩飾自己的驚奇,帶著詢問說道:
「昨天我才上這兒來,但我的行動就像在自己家裡一樣,什麼顧慮也沒有,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就要這樣!」索菲婭喊了一聲。
「我都有點暈頭轉向啦,好像我已不是原來的我,變成另一個人啦。」母親繼續說道,「過去總是要對一個人左觀察右觀察,才在他面前說心裡話。但現在呢,心裡總敞開著,一些話不假思索就衝口而出。」
索菲婭又點燃了一支菸,用那雙灰色的眼睛親切地默默注視著母親的臉。
「您剛才說要讓巴維爾逃跑?那麼,他以後怎麼過日子呢,一個逃犯?」母親向她提出了一個一直使自己激動不已的問題。
「這沒問題!」索菲婭答道,並給自己倒了杯咖啡,「就像其他逃亡者一樣生活……我剛才接待並送走了一個人,也是一個重要的人物,判了五年流放,但他只在流放地呆了三個半月就逃跑了……」
母親凝神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搖了搖頭,說:
「不,看來五一節那天把我搞糊塗了!我覺得有點不自在,好像我在沿著兩條路走:一時覺得什麼都明白,但一時又覺得雲裡霧裡的。就說現在吧,您,看上去是個太太,但您也幹這種工作……您還認識巴沙,並那麼看得起他,真謝謝您……」
「嗯,還真得謝謝您呢!」索菲婭笑了起來。
「什麼?謝我?可不是我教會他這些的!」母親嘆了口氣,說道。
索菲婭把菸蒂放在自己的咖啡碟上,搖了搖頭,一縷縷金色的頭髮散落在背上。
「嗯,好了,現在我該把這身豪華的衣服脫下來了……」
說完,她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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