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霍霍爾笑了,他站起來,在房間裡咚咚地快步走。

「過去我也不相信。哎,你是一輛笨大車!」

「為什麼說我是一輛笨大車呢?」尼古拉望著霍霍爾,陰沉地笑了笑。

「因為很像!」

突然,尼古拉張開大嘴高聲笑了起來。

「你怎麼啦?」霍霍爾驚奇地問道,在他面前停下腳步。

「我在想——誰要是存心使你生氣,誰就是傻子!」尼古拉搖擺著頭說。

「你有什麼辦法使我生氣嗎?」霍霍爾聳著肩膀說。

「我不知道!」尼古拉說,不知是表示和善還是寬容,他咧開嘴露出了牙齒,似笑非笑,「我的意思是,那個存心讓你生氣的人,事後一定會覺得很不好意思的。」

「你想到哪兒去了!」霍霍爾笑著說。

「安德留沙!」母親在廚房裡叫他。

安德烈走了。

屋裡只剩下維索夫希科夫一個人,他向四周望望,伸出一隻穿著笨重靴子的腳,兀自看了一會,然後俯下身來,用手按摩粗壯的小腿肚子。接著把手舉到眼前,認真端詳自己的手掌,然後又把手翻過來看手背。他的手長得很厚實,指頭粗短,上面長滿黃色的汗毛。他把手在空中一揮,站起身來。

安德烈把茶炊端進來的時候,維索夫希科夫站在鏡子面前,望著自己的姿態,對安德烈說:

「我很久沒有鑑賞自己的嘴臉了……」

他笑了一下,搖著頭繼續說:

「我的嘴臉實在難看!」

「你怎麼扯到這上頭來啦?」安德烈好奇地看了看他,並問道。

「薩申卡說得好,臉是心靈的鏡子!」尼古拉慢悠悠地說。

「這話不對!」霍霍爾喊道,「她的鼻子像鉤子,顴骨像剪子,一副尖酸刻薄相,可她的心,卻很善良,像一顆明星。」

尼古拉朝他看看,吃吃地笑起來。

他們坐下喝茶。

尼古拉抓起一個碩大的馬鈴薯,往一塊麵包上撒了很多鹽,狼吞虎嚥起來。

「這裡的情況怎樣?」他嘴裡塞滿了東西,問道。

安德烈熱心地把工廠裡的秘密宣傳工作取得進展的情況細述了一下,可他又沉下了臉,聲音喑啞地說:

「這樣幹太慢了,太慢了!應該快一點……」

母親看了看他,心裡隱隱地蠕動著對這個人的反感。

「生活不是一匹馬,是不能用鞭子趕的!」安德烈說。

維索夫希科夫頑固地搖搖頭。

「太慢!我可沒有那份耐性!你讓我做什麼呢?」

他一籌莫展地攤開了兩手,盯著霍霍爾的臉,默默地等著回答。

「我們所有人都應該認真學習並且去教別人,這就是我們的事業!」安德烈低著頭說。

尼古拉問:

「我們到什麼時候才能拼它一場?」

「我們在動手之前還要挨他們幾次打,這一點我是估計到了,」霍霍爾含笑答道,「但我們到什麼時候才去作戰——我實在不敢預言!你應該明白,我們當務之急是武裝頭腦,其次才是武裝雙手,我是這麼認為的……」

維索夫希科夫又開始大嚼起來。母親蹙著眉頭,悄悄地望著他寬寬的臉膛,盡力想從他的臉上找出什麼東西,可以使她對他那笨重的身材不感到討厭。

母親一碰上他那雙小眼睛發出的刺人的光,就膽怯地抖動眉毛。霍霍爾顯得心緒很亂,忽而又說又笑,忽而閉口不語,吹起口哨。

母親覺得,她理解霍霍爾的不安。而尼古拉卻默默地坐著,霍霍爾問他的時候,他也只做簡短的回答,而且露出不樂意的樣子。

在小小的房間裡,兩個經常住在這裡的人覺得氣悶和難受起來,他們不時地輪流向客人匆匆看上幾眼。

尼古拉終於站起身來說:

「我想睡了。在牢裡蹲的時間夠長了,忽然放出來,我就來了,很累了。」

他走進廚房,胡亂收拾了一陣,接著便倒頭睡了,他睡得很死,躺下後便毫無動靜。母親側耳傾聽了一會兒,四周一片寂靜,便低聲對安德烈說:

「他的想法真可怕……」

「是個性格乖僻的青年人!」霍霍爾表示同意,一邊搖了搖頭,「但是這種狂躁的情緒會過去的,我也有過這樣的情況。胸中的火焰不明亮,厚厚的煤煙就會積在心上。好,大媽,您睡吧!我再看一會兒書。」

母親坐到屋角,那裡安放著一張床,床上掛著印花布幔。霍霍爾坐在桌旁,長久地諦聽著母親的熱切的祈禱聲和嘆息。他很快地一頁一頁地翻著書,興奮地揩著額角,或者用他細長的手指捻捻鬍鬚,或者沙沙作響地伸縮著他的兩腳。掛鐘的鐘擺在嘀嘀嗒嗒響著,寒風在窗外嘆息悲吟。

傳來母親輕輕的祈禱聲:

「主啊!世上有那麼多的人,多到數不清,可是都在呻吟,各有各的苦衷。快樂的人究竟在哪裡?」

「這種人已經出現了,產生了!不久會越來越多,啊,會有很多很多!」霍霍爾應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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