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媽媽,你是個好人……」

他說著轉過臉去。母親的身體顫抖了一下,好像被這句輕輕的話燒灼了似的,然後用手按在胸口上,珍惜地承受著兒子的誇讚,走開了。

夜裡,母親睡了,巴維爾正躺在床上看書,幾個憲兵上門來了。他們怒衝衝地搜遍了屋裡屋外,連閣樓和院子也不放過。那個蠟黃面孔的軍官和第一次來時一樣,用侮辱和譏諷的口吻說話,以欺凌別人為樂事,每句話和每個動作都極力要刺痛人家的心。母親坐在屋角,默默地、目不轉睛地望著兒子的臉。巴維爾儘量不流露出自己的激動情緒,可是,當軍官獰笑的時候,巴維爾的手指古怪地顫動起來。母親覺得,兒子很難不回敬軍官,實在忍受不了他的嘲弄。現在她不像第一次搜查時那樣恐慌,但更加恨這些靴上帶著馬刺、身穿灰色軍衣的夜客——這種憎恨壓過了她的恐慌心情。

趁他們不注意,巴維爾趕緊悄聲對母親說:

「他們是來逮捕我的……」

母親湊過身子,小聲回答:

「我知道……」

她知道,他們抓兒子去坐牢,是因為今天他對工人們講了話。但是,他講的話,大家都贊成,所以大夥一定會出來為他辯護,這樣就意味著——他在牢裡不會呆很久……

她想擁抱著兒子哭一場,但是軍官站在旁邊,正眯著眼睛盯著她。軍官的嘴唇在哆嗦,鬍鬚也在顫動,弗拉索娃感到這個人正在等著她流淚、乞求和哀告。她鼓起全身力量,儘量少說話,握住兒子的手,屏住呼吸,慢慢地低聲說:

「再見,巴沙。要用的東西全拿了?」

「全拿了。別想念我……」

「基督與你同在……」

他被帶走後,母親在一張凳子上坐下來,閉上眼睛,低聲哀號起來。她像丈夫生前自己不順心時常做的那樣,把背靠在牆上。她的心中充滿了憂傷和對於自身軟弱無力的屈辱感,她仰著頭,一個勁兒哭了很久——在哭聲裡,傾吐出受傷的心靈的哀痛。在她面前,那個長著稀拉拉的唇髭的蠟黃面孔,好像一個斑點一動不動地停在那裡,那雙眯縫著的眼睛,似乎在洋洋得意地看人。母親對那些因為尋求真理而從母親身邊把兒子奪走的人們充滿憤恨和憎惡,這種感情好似一團黑乎乎的亂線纏繞在她的心頭。

天氣很冷,雨點咚咚地敲著玻璃窗。似乎在這個黑沉沉的夜晚,房子周圍有一些穿灰大衣的身影在走動著、窺伺著,這些怪物長著寬闊的紅臉、沒有眼睛,但手臂很長。他們的確在遊走著,幾乎可聽見他們腳上馬刺的鏗鏘聲。

「不如把我也抓去算了。」她心想。

汽笛吼叫著,要人們去上工。今天汽笛的吼聲喑啞、低沉而又猶豫不決。門開啟了,進來的是雷賓。他站在母親面前,用手掌擦著鬍子上的雨滴,問道。

「師孃,他們把人抓去了?」

「抓去了,那些該死的東西!」母親嘆口氣答道。

「真不像話!」雷賓苦笑了一下,說,「我也被搜查了,是啊,到處都翻遍了,他們還惡言惡語,張口罵人……不過,他們沒有侮辱我的人格。這麼說,巴維爾被捕了!廠主眨眨眼,憲兵把頭點——人不就沒有了嗎?他們串通一氣,狼狽為奸。一幫傢伙擠人民的奶,另一幫抓住角……」

「你們應該去營救巴維爾呀!」母親站起來高聲說,「他是為了大夥才被抓的。」

「誰去救他?」雷賓問。

「大夥呀!」

「看你說的!不,這是辦不到的。」

他一邊苦笑著,一邊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他嚴酷而令人絕望的話增加了母親的痛苦。

「萬一要打他,要拷問呢?……」

她想像著兒子被打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身體,這時,恐怖像一大塊冷冰冰的東西,壓在她的胸口,使她感到窒息,眼睛也覺得疼痛難忍。

她沒有生爐子,沒有煮飯,也沒有燒茶喝,直到很晚的時候,她才吃了一塊乾麵包。躺下睡覺的時候,她覺得有生以來日子從沒有這樣孤獨、單調。近幾年來,她已經習慣於生活在對某種重大而善良的事物的朝夕嚮往中。那些年輕人在她周圍喧嚷地,生龍活虎地轉來轉去;兒子嚴肅的面孔總在她眼前呈現,兒子是這種令人惶恐不安然而卻是美好生活的創造者。現在家裡沒有了他,一切也都沒有了。


作者「高爾基」的其他小說

我的大學》《童年》《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