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母親(高爾基) 高爾基 第2頁,共2頁

「唉,你還年輕!對人瞭解得還不夠呵!」

這時,巴維爾停下腳步,站在他的面前,嚴肅地說:

「咱們不要說什麼年老或年輕!最好評一評,誰的思想更正確。」

「按你的意見,他們還用上帝來欺騙我們?對。我也這麼想,我們的宗教是虛偽的。」

這時母親也插嘴了。每逢兒子談起上帝,談起各種與母親對上帝的信仰有關的事物,談起她認為珍貴而神聖的事情的時候,她總想尋找機會和兒子的視線相遇;她想向兒子表示無聲的抗議,希望他不要說那些尖銳激烈的不信上帝的話來刺傷她的心。但她感覺到,兒子雖然不信上帝,他的言談中卻有另一種信仰,這又使她安下心來。

「我怎麼能理解他的思想啊?」母親心想。

她認為上了年紀的雷賓聽了巴維爾這些不信神的話,也會感到不快和生氣的。但是,雷賓卻心平氣和地對他提出問題,母親實在忍不住了,就簡短而堅持地說:

「說起上帝,你們最好還是慎重一點!信不信上帝,隨你們!」她換了口氣,更有力地繼續說:「但是,如果你們把上帝從我的心裡奪走,那像我這樣的老太婆,在痛苦的時候就什麼依靠也沒有了!」

母親的眼睛噙著淚水。她洗著碗碟,手指卻在顫抖。

「好媽媽,你不理解我們!」巴維爾輕輕地溫存地說。

「請原諒,大媽!」雷賓緩慢而深沉地補充說,一面向巴維爾笑了笑。「我忘了,大媽已經上年紀了,割身上的肉贅已經太晚了……」

「我所說的,」巴維爾接著往下說,「不是您所信的那個善良仁慈的上帝,而是神父們當作大棒來嚇唬我們的上帝!他們利用這個上帝的名義迫使所有人屈從少數人的罪惡意圖……」

「對,這就說到點子上了!」雷賓用指頭敲了一下桌子,放大嗓門說道,「連我們的上帝也被他們偷偷換了,他們利用手中一切法寶來和我們作對!大媽,您總該記得,上帝是照著與自己差不多的形象來造人的,既然人和上帝相像,那上帝當然也就和人一樣!可現在呢,我們非但不像上帝,簡直和野獸一樣。教堂裡給我們看的是用來嚇唬人的上帝……大媽,應該把上帝的形象改變一下,替他刷洗乾淨!他們給上帝穿上了虛偽和誹謗的外衣,歪曲了他的面目,以此來扼殺我們的靈魂……」

他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是他的一言一語,都好像雷鳴似的巨響,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好像是落在母親頭上的沉重打擊。水火無交。他那張大臉長滿了絡腮鬍子,像鑲在黑框裡似的,臉上露出如喪考妣的悲傷表情,使母親看了覺得害怕。他烏黑閃亮的眼睛,也使母親難以忍受,他在母親的心裡引起了隱隱的恐懼感。

「不,我最好還是走開!」她否定地搖著頭說道,「聽這種話,真叫我受不了!」

她很快走進了廚房。雷賓在她身後嚷道:

「你看,巴維爾!問題的根源——不在頭腦,而在心靈!這就是人的靈魂裡那個不讓任何別的東西生長的禁區……」

「只有理性才能夠解放人!」巴維爾斬釘截鐵地說。

「理性不能給人力量!」雷賓大聲地固執地反駁道,「能給人力量的是心靈,而不是頭腦,就是這樣!」

母親脫了衣服,沒有做禱告就躺到床上去了。她感到又冷又不舒服。她起初覺得雷賓是個聰明練達的人,而現在他在她的心頭引起了反感。

「異教徒!搗亂分子!」聽著他的聲音,母親心裡想道,「他也是同志——他也來了——這裡用得著他嗎!」

而雷賓還在非常自信而又平心靜氣地發表意見:

「人的心靈中最神聖的地方是不應當空虛的。上帝在人的心靈裡呆的地方,正是靈魂中至關緊要的地方。假使上帝從靈魂中消失了,那一定會留下創傷!這是一定的!巴維爾,我們應當構想出一種新的信仰……應當創造出一個人類之友的上帝!」

「不是已經有一個基督了嗎?!」巴維爾說。

「從精神上來說,基督並不堅強。他說:‘求你將這杯撤去。’他承認了凱撒。神是不能承認凡人有統治眾人的權力的,他才是一切權力之主!神不能把自己的靈魂分成兩半:一半是神的靈魂,另一半是凡人的靈魂……但是實際上呢,他承認了交易,又承認了婚姻。而且,他不公平地詛咒無花果樹——難道無花樹不結果是出於它自身的意志嗎?靈魂不是由於它自身的意志而不結善良的果實——難道我自己在靈魂裡播下了惡種嗎?嗨!」

房間裡,兩個聲音在不停地響著。它們好像在進行一場激烈的遊戲,彼此抱成一團,進行角力。巴維爾踱來踱去,地板在他腳下咯吱咯吱地響,他一開口,一切音響都被他的聲音蓋沒了,但是,當雷賓用他的沉厚的嗓音平穩又緩慢地講起來時,卻可以聽到鐘擺的嘀嗒聲和像利爪劃牆般的輕微的冰霜凍裂聲。

「告訴你,按我自己的說法,按我們司爐工的說法,神好似一團火。就是這樣!他活在人們的心靈裡。《聖經》上說,上帝就是道,而道也就是精神……」

「是理性!」巴維爾堅持說。

「你的話也對!這就意味著上帝既在心靈中,也在理性中,反正不在教堂裡!教堂是上帝的墳墓。」

母親漸漸入了夢鄉,她沒有聽見雷賓是什麼時候走的。

此後,雷賓就成了他家的常客。要是巴維爾家裡還有別的同志,他便坐在角落裡,一聲不響,偶爾也插嘴說:

「說得對。是這樣!」

有一次,他在角落裡用陰森的目光望著大家,愁眉苦臉地說:

「應當說說現在的事情、將來的事情是個什麼樣子,我們不知道——就是這樣!將來某一天,當人民獲得解放,他們自己會察覺,怎樣做才會更好。我們已經給他們的腦子裡灌進了相當多的東西,也許他們根本不想要?——我們做的太多了!卻徒勞無功。讓人民自己去想象。也許他們要揚棄一切,揚棄一切舊的生活方式和一切陳舊的學問教條,也許他們會把一切都看作如同教堂裡的上帝一樣,在同他們作對。你們只須把所有的書都交給人民大眾,他們自己會作出正確的評判的——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但如果只有巴維爾一個人在家,雷賓來了,他們之間立刻會產生無休止的、然而卻是平心靜氣的爭論。母親總是不安地聽著他們的話,注意諦聽,竭力想要弄清楚他們講的究竟是什麼。有時候母親覺得,這個肩膀很寬、一臉黑鬍鬚的大漢和她的身材勻稱而結實的兒子好像都變成了瞎子。他們在東衝西突,尋找出路,伸出一雙有力的但盲動的手到處亂摸,抓住各種東西,抖了又抖,搬來搬去,又丟失在地上,用腳踩著掉下的東西。他們不論碰到什麼,都逐個地把玩撫摸,然後又把它拋棄,但沒有失去信心和希望……

他們使她聽慣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談話,由於說話者的直率和大膽,這些話聽起來真令人害怕。但是這些談話,已經不像初次那樣強烈地鞭撻著她,她學會了不把這些話放在心上。有時,在這些否定上帝的話的背後,她感到還有一種對上帝的堅定信念。這時她的臉上就露出了笑容,這是寬容一切的心平氣和的微笑。儘管她依然不喜歡雷賓,但對他已經不懷敵意了。

每個禮拜,她都要帶著換洗的衣服和書籍,到監獄裡去送給霍霍爾。有一次,她獲准和霍霍爾會了面,母親回來後,很感動地說:

「他在那裡也像在家裡一樣。對所有的人都是那樣親切。他雖然有自己的困難和苦楚,但就是不肯讓人知道……」

「就應該這樣!」雷賓插嘴說,「我們都處在水深火熱之中,全被痛苦緊緊地包圍著。我們呼吸的是痛苦的空氣,穿的是痛苦織成的衣裳,我們的處境太糟了,實在沒有什麼可誇耀的。並不是一切人的眼睛都被矇住了,有些人是自己把眼睛閉上的,就是這麼回事!既然是糊塗蟲——那就忍受住吧!……」

反正教儀式派,從俄國正教會分離出來的精神基督派的一支,在沙皇時代因反對政府和不願服兵役受到迫害。

據《聖經》記載,耶穌預感到他將被叛徒出賣而遭謀害,在最後的晚餐時,向門徒們祝酒,用葡萄酒比喻自己為眾人流的血,以表達自己的憂傷。隨後他們到了一個地方,耶穌便伏在地上禱告上帝說:「求你將這杯撤去」。(見《新約·馬可福音》第14章第17至36節)。還對眾門徒說,我心裡難過得要死。禱告時汗珠如大血點,滴在地上。雷賓引用這個典故,意在說明耶穌基督的精神並不堅強。

據《聖經》記載,有一次耶穌出門傳道,肚子餓了,遠遠看見一棵無花果樹,樹上有葉子,便往那樹走去。走近一看,一個果子也沒有,因為還不到收果子的時節。耶穌卻對那樹說:「從今以後,永沒有人吃你的果子。」不久,這棵樹「連根都枯乾了」。(見《新約·馬可福音》第11章第12至2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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