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仔細看過了,什麼也沒有。」
「哼,當然是這樣!」軍官冷笑著大聲說,「這裡有個作案老手……」
母親聽著他的脆弱而顫抖的破鑼似的聲音,懷著恐懼望著這張黃臉,深感這人身上正好體現出敵人的殘忍無情,他滿懷著貴族老爺對百姓的蔑視。她很少有機會與這樣的人面對面,幾乎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呵,原來驚動了這幫老爺,使他們坐臥不安了!」母親獨自尋思著。
「您,安德烈·奧尼西莫維奇·納霍德卡先生!還是個私生子呢。現在要逮捕您!」
「為什麼?」霍霍爾鎮靜地問。
「這我以後告訴您!」軍官用一種惡意的禮貌口吻回答。然後轉向弗拉索娃問道:「你識字嗎?」
「不識字!」巴維爾回答。
「我沒有問你!」軍官厲聲說道,再次要求母親說,「老婆子,回答!」
母親不由自主地對這個人感到憎恨,恨得好像突然跳進冷水中,渾身打戰,她挺起腰板,臉上的傷痕變成紫紅色,眉毛垂得很低。
「不要喊得這樣響!」母親把手向他伸過去,說道,「您還年輕,根本不知道人世的艱難困苦……」
「冷靜些,好媽媽!」巴維爾攔住了她。
「等一等,巴維爾!」母親喊道,朝桌子那邊快步走過去,「您為什麼要抓人?」
「這不關你的事,住嘴!」軍官站起來喊道,「把犯人維索夫希科夫帶進來!」
軍官把一張什麼檔案舉到眼前,開始宣讀。
尼古拉被帶了進來。
「脫帽!」軍官停止宣讀,高聲喊道。
雷賓走到弗拉索娃身邊,用肩膀碰了碰她,小聲說:「別急,大媽……」
「你們抓住我的手,我怎麼脫帽?」尼古拉大聲吼道,壓過了宣讀罪狀記錄的聲音。
軍官把公文往桌上一扔。
「簽字!」
母親看著兒子的同志們在犯罪記錄上簽字,她的亢奮感消失了,心情十分沮喪,她的兩眼湧出受屈辱而無力反抗的眼淚。這樣的眼淚,她一直流了20年,打她出嫁的那天起就開始流了。但最近幾年,她好像已經忘卻了這種眼淚的辛酸滋味,軍官望著她,嫌惡地皺起一張臉,說道:
「老太太!您哭得太早了!您當心您以後眼淚還不夠呢!」
恨意又湧上了心頭,她說道:
「母親的眼淚,要多少有多少,決不會不夠!要是您也有母親——那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
軍官匆匆把檔案塞進鎖鈕鋥亮的新皮包裡。
「走!」他命令道。
「再見,安德烈!再見,尼古拉!」巴維爾和這兩個同志握著手,深情地低聲說。
「說得很對——再見,你們會見面的!」軍官學著巴維爾的腔調嘲弄道。
維索夫希科夫的鼻子發出沉重的咻咻聲。他的粗壯的脖頸充血,眼睛閃現出十分兇惡的光。霍霍爾的臉上笑盈盈的,點著頭還和母親拉了幾句家常,母親畫著十字為他祝福,說:
「上帝會看清誰是好人的……」
終於,這夥穿灰色軍大衣的人一起朝過道湧去,鞋上的馬刺發出清晰的響聲,最後他們都消失了。最後一個走出去的是雷賓,他用那雙黑眼睛仔細地打量了巴維爾一眼,沉思地說:
「好,再見吧!」
他透過鬍鬚發出幾聲咳嗽,不慌不忙走了出去。
巴維爾反揹著雙手,在房間裡慢慢踱步,遇到亂扔在地上的書籍和衣物,就抬腳跨過去,他陰鬱地說:
「這就是警局的搜查,你看見了吧?……」
母親困惑不解地望著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房間,憂傷地輕聲說:
「尼古拉何苦要對那個人發脾氣呢?……」
「大概是因為受了驚嚇。」巴維爾輕聲說。
「他們來了,抓了人就帶走了。」母親嘴裡咕噥著,無可奈何地攤開一雙手。
兒子平安無事,依然呆在家裡,這使她的心稍稍平靜了些,但是思想仍然停留在剛發生的風波上,而且還不能理解這樣的事。
「那個黃臉警官,就會嘲笑人,威嚇人……」
「好了,母親!」巴維爾忽然決斷地說,「來,咱們把這些東西都收拾起來吧。」
平時,巴維爾只有在突然想要與母親親近時,才稱呼她「母親」或「你」。她向他靠近了些,端詳了一會兒他的臉,小聲問:
「讓你心裡感到很委屈吧?」
「是的!」他答道,「我很難過,還不如跟他們一起被抓走呢……」
母親發現兒子的眼裡噙著淚水,就很想安慰安慰他,她模糊地感到他的痛苦,便嘆了口氣說:
「你等著吧,他們也會把你抓去的!……」
「他們會來抓我的!」他應聲說。
母親半晌沒作聲,然後痛苦地說道:
「巴沙,你真是一副硬心腸!哪怕什麼時候你能說幾句話寬慰一下我也好!可是呢,我說得可怕,你反而火上添油,說得更厲害。」
兒子看了母親一眼,走到她的眼前,輕輕地說:
「媽媽,我不會那樣做!你對這非得習慣不可。」
她嘆了口氣,好一陣沒說話,然後,抑制著恐怖的顫抖,說道:
「他們會拷打這些人吧?會打傷身體,敲斷骨頭嗎?巴沙,好孩子,我一想到這些,就覺得真可怕!……」
「他們折磨人的心靈……當心靈被骯髒的手摺磨的時候,那就會更加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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