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害怕,真害怕!……」
「不要害怕!」霍霍爾說,「怕也沒有用。」
「連茶炊都沒有燒!」巴維爾說。
母親站起來,指著書,負疚似的解釋說:
「瞧,我一直沒離開這些書……」
兒子和霍霍爾笑了。這笑聲使她膽壯了些。巴維爾挑了幾本書,到院子裡藏了起來。霍霍爾一邊生火燒茶炊,一邊說:
「根本沒有什麼可怕的,大娘,我只是替那些人感到羞愧,他們乾的這種事太無聊了。他們都是堂堂八尺之軀,身強力壯的漢子,腰上掛著軍刀,穿著裝有馬刺的皮靴,好不威風,可來到普通人家,卻到處亂鑽,亂翻,床底下,爐灶下,都要看到。家中有地窖,就爬進地窖裡去,家中有閣樓,就登上閣樓。在那裡,如果他們的臉碰著一個蜘蛛網,也要大驚小怪埋怨一通。他們也覺得這個工作很無聊,很不光彩,因此,他們愛裝模作樣,惡人,彷彿他們是十分兇狠的人,對你們發脾氣耍威風。這是一種卑鄙的工作,他們自己也明白!有一次,他們來到我的住處,把什麼都翻遍了,他們覺得不好意思,就灰溜溜地走了。另一次,他們把我也帶走了,關在監牢裡。我在牢裡坐了四個月左右,坐著坐著,有時忽然來傳我,由士兵押著經過大街,去受審訊。這些人都目不見睫,不怎麼聰明,說不出什麼道理,對我胡說一通後,又叫士兵把我押回監牢。就這樣把我帶來帶去——他們總不能白拿薪水呀!後來把我放了出來,就算完事了。」
「你說話時總是這個樣子,安德留沙!」母親大聲說道。
他跪在茶炊旁邊用火筒使勁吹火,這時他抬起漲得通紅的臉,用兩手把鬍子撫平,問道:
「我說話時是什麼樣子?」
「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氣,好像誰都不曾欺侮過您似的……」
他站起身來,搖搖頭,笑道:
「難道世界上有沒受過欺負的人嗎?我受的欺侮太多,都懶得生氣了。如果人們不可能變成另一副模樣,那有什麼辦法啊?滿腹委屈只能妨礙工作,老是把屈辱記在心上只是白白浪費光陰。生活就是這樣!我以前也常生別人的氣,但仔細想起來,我就發現,這多麼不划算啊。人人都擔心鄰居打他,於是趕忙想辦法揍別人,生活就是這樣,我的大娘!」
他的話如長流水,從容不迫地從他口中吐出來,把等待搜查的不安心理驅除到九霄雲外去了。他的外凸的眼睛含著笑意,他整個人雖然顯得粗笨,但實際上卻非常機靈。
母親嘆了口氣,親切地祝福他。
「願上帝賜給您幸福!安德留沙!」
霍霍爾朝茶炊跨了一大步,又在茶炊旁蹲下來,喃喃低語:
「給我幸福,我不拒絕,但要去祈求,那我不幹!」
巴維爾從院子裡回來,很有把握地說:
「他們一定搜不出什麼!」說完便開始洗臉洗手。
然後,他仔細地用力把手擦乾,對母親說:
「好媽媽,如果您在他們面前露出驚慌失措的樣子,他們就會想,房子裡一定藏著什麼東西,不然,她為什麼直髮抖呢?你也明白——我們沒有什麼壞心眼,不會幹壞事,真理在我們一邊,我們要為找到的真理奮鬥終生——這就是我們的全部罪過!有什麼可怕的呢?」
「巴沙,我能沉住氣,」她應許道。可接著她有點煩惱地脫口說道:「他們如果要來,就早一點來吧!」
但是,這一夜他們沒有來。第二天早上,母親擔心他們笑她膽小,就先嘲笑起自己來:
「我自己先把自己嚇唬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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