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拐了兩三個彎後,嵐嵐不經意瞥了眼後視鏡,看到女兒的小臉上居然激動地放光!敢情她還真把這個事件當逃難了!
第二天嵐嵐去上班,經過前臺時,一看戴熙的神色就知道陳棟今天在——她已經成了陳棟的風向標了。
「小心點兒。」她拿眼神叮囑嵐嵐。
嵐嵐絲毫不覺得緊張,她臉上輕鬆且帶著一些些詭異的微笑讓戴熙納悶不已。
「陳總早!」嵐嵐在朝拜陳棟時又恢復瞭如初的恭謹。
陳棟卻沒有因為她態度良好而感覺受用,皺著眉開腔,「昨天叫你等一下,你怎麼就跑了?」
嵐嵐立刻面呈驚訝狀,「啊,是嗎?我沒聽清,當時只顧著哄女兒了——你,有事?」
望著她「天真無邪」的臉,陳棟覺得有點洩氣,「沒什麼事。」
他其實是想請她們母女倆吃頓飯彌補一下的,雖然那嚴格算起來的確也不是他的錯,只是之前因為「蛋糕事件」惹惱了嵐嵐後,他在她面前一直有點說不清楚的心理失衡,直到昨天與她的關係很偶然地「破冰」,他才隱約明白失衡的原因僅僅是因為歉疚。
嵐嵐新鮮地目睹了陳棟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示的沒有焦距的眼神,在心中暗想,這是否可稱之為「恍惚」?
其實打早晨起來她就有了老闆可能會到崗的預感。有時候,人對自己「厭惡」物件的把握程度要遠高於自己喜愛物件的把握程度,聽起來似乎是個悖論,現實卻時常如此演繹。
不過嵐嵐的第六感僅止於此,至於陳棟會對她和顏悅色還是繼續惡言相向她是一點判斷力都沒有,雖說昨天兩人之間貌似有了關係緩和的跡象,但鑑於陳棟有嚴重的「前科「——那隻糊在嵐嵐臉上的蛋糕即便已經從她面龐上清洗乾淨了,卻還在她心頭留下了抹不去的傷痕。
「看什麼看?」陳棟赫然間注意到嵐嵐越睜越大的眼睛,趕緊正襟危坐起來。
嵐嵐經他這麼一提醒,也趕緊收起赤裸裸的玩味目光來,有點訕訕地道:「哦,要沒什麼事,那我先出去了。」
「嗯。」陳棟粗聲應了一聲,故作冷峻的目光在她身影消失的一瞬間卻異乎尋常地柔軟了起來。
整個上午,嵐嵐的弦都繃著,隨時提防陳棟的突擊刁難,可是,非常詭異的,他不僅沒召喚過嵐嵐,甚至連辦公室的門都未踏出來過。
嵐嵐著實納悶,不知道他貓在房間裡煉什麼丹藥?幾次猶豫要不要借遞茶送水進去順勢探探情況,但一想到之前已經信誓旦旦地跟他作過申明,為了原則,她只能生生忍住了這種明顯的示好舉止。
幾個平常與她關係不錯的同事都藉故在她面前晃了幾次,每次都用唇語問她,「還沒叫你啊?」
嵐嵐哭笑不得,原來她已經成為眾多同事冗悶的辦公室生活裡的調味劑了。
在這不尋常的氣氛中,嵐嵐注意到林董的秘書倒是往陳棟辦公室裡跑了好幾趟。
中午,嵐嵐正打算跟戴熙她們一起去餐廳,陳棟的電話卻不早不晚打來了。
站在她面前的戴熙露出一臉的釋然,帶著笑欣慰道:「我說吧,他不可能這麼便宜就放過你。一會兒我給你留倆包子啊!免得出來的時候飯都吃不上了。」
嵐嵐杵著張晦氣的臉進了陳棟的辦公室,他正伏案研究著什麼,聽見有人進門,頭都沒抬,「桌子上的餐盒你拿走一份。」
嵐嵐聞言四顧,果然看見角落的小圓桌上整齊地壘著兩摞外賣的盒子,她依言過去,捧了一摞在手裡,順勢問:「給誰?」
「給你吃。」陳棟的口吻漫不經心,好似有點不耐。
嵐嵐卻呆了一呆,有點受寵若驚,「咳,不必……這麼客氣了吧。再說,我吃慣小份的,這麼多量的給我太浪費,您,您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陳棟倏然間抬起頭來,揚聲道:「我哪裡吃得了雙份?!你以為我是飯桶?」陡然抬高的聲音卻又在頃刻間驀地低了下去,昨天圓圓的反應已經給他造成了一定的「心理陰影」,他揮揮手,「拿走拿走!哎,我說你聽見沒有啊?」
嵐嵐之所以扭扭捏捏,實在是因為她不想接受陳棟的好處,免得將來兩人關係再度惡化起來自己沒了挺直腰桿的資本——以他的臭脾氣,他們難免再戰江湖。
「哦,您要吃不了,我幫您找個食量大的來解決!」嵐嵐很誠懇地替他出主意。
陳棟忍無可忍,「這飯就是給你訂的!」
房間裡突然寂靜下來。
嵐嵐閃閃爍爍的目光最終凝結在陳棟那張比被人揍了一拳還難看的臉上。
「為什麼呀?」她很小聲地,卻是無比堅持地問了一句。
陳棟為自己剛才衝口而出的話感到懊悔,可既然說出來了,斷沒有收回去的理由,他是個爽快的人,不喜歡藏著掖著,玩那套曖昧,便直截了當道:「上次在酒店的事,是我不對。」
嵐嵐靜靜地聽,他卻已沒了下文,側對著她,一張本來佈滿不屑的臉上此刻卻微微漲紅。
有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陳棟扭臉來看時,卻見嵐嵐已經默不作聲地捧著那套飯盒走出去了。
他有些懵怔,三十多年來,他就沒跟誰,哪怕是自己的母親和舅舅——認過錯、道過歉,而剛才,那句「對不起」差點就要不受控地脫口而出了。
他是中了什麼邪?!
十分鐘後,嵐嵐捧著一摞誇張的飯盒出現在餐廳時,著實讓戴熙她們吃了一驚。
「來來,好東西大家一起分享,‘芝林’的商務套餐哦!」嵐嵐熱情地召喚姐兒幾個。
戴熙揚手就阻止了幾雙已經到跟前的筷子,「等等!」她狐疑的目光瞪著嵐嵐,「你確信,沒下藥吧?」
幾雙筷子同時縮回,譁然之聲此起彼伏,「天!原來是陳總賞你的呀?」
「是啊,有問題嗎?」嵐嵐驚奇地看著她們前後相異的反應。
「據我所知,」戴熙一臉警戒,「陳總要是跟誰結了仇,他寧可把東西扔了也不會送給對方,所以——這盒飯絕對有問題!」
「哈!」嵐嵐啼笑皆非,敢情陳棟在萬豐已經被「妖魔化」到這個程度了,她將盒子一一展開,「你們不吃,我吃!」
「等等!給我留塊鱈魚!」
「我也要!」……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吃了陳棟一餐飯的嵐嵐坐在位子上開始思考今後的戰略方向。
她承認自己是個給點陽光就燦爛的沒什麼出息的人,雖說武俠小說她也沒少看,尤其喜歡那種「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橋段,不過真要擱在現實生活裡也來這麼一道的話,天知道有多累得慌!所以不管之前曾經多麼仇視陳棟,今天他稍微施捨了一點小恩小惠就催開了嵐嵐貌似堅硬的心扉。
來而不往非禮也!
思前想後的嵐嵐終於堅定地站了起來,昂首闊步朝茶水間走去,連國家最高領導都說了,穩定和諧,是當前壓倒一切的重中之重。
端了一杯飄著香氣的黑咖在陳棟的辦公室門口敲了敲門框。
「進來!」陳棟抱著後腦勺仰躺在老闆椅裡欣賞天花板,眼梢都不帶拐一下外邊。
嵐嵐終究還是有些尷尬的,任何自毀誓言的人都會出現類似的情形。
「黑咖,提神醒腦的。」她象個蹩腳的推銷員一樣把咖啡置在他面前,作了扼要的解釋。
「唔。」他悶悶地答,仍是不動。
嵐嵐初時進來還擔心會遭陳棟的譏笑或擠兌,此時見他壓根沒當回事,立刻也輕鬆起來。隨著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當然什麼也沒有,再看他的臉,顯然是遇到了什麼難題,繃得跟塊鐵板一樣硬。
她心情好的時候,嘴巴就不太管得住,「再看天花板要承受不住您的能量掉下一塊來啦!什麼事為難成這樣啊?」
邊說眼睛邊注意到他案前擺了幾張又塗又改的紙張。
陳棟打散了定格的姿勢,斜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我在思考,沒看見我臉上閃爍著智慧的火花嗎?」
他的回答很對嵐嵐的胃口,撲哧笑了一聲,她便更加肆無忌憚,「嗯,看出來了,那您最好別靠近加油站,免得給人家惹禍。」
陳棟牽動嘴角,似要扯出一個笑來,但終究沒有成功,煩悶地抱怨了一句:「多少年沒寫企劃案了,還那麼挑剔,這不是存心為難我嘛!」
「什麼企劃案呀?」嵐嵐的好奇心一下子給勾了起來。
「市政府在搞一個管路重建工程,正招標呢!老爺子讓我們也去湊熱鬧,贏面估計不大,所以沒人願意幹,我就接了——你拿這種眼神瞪著我幹什麼?」陳棟解釋到一半就停下來反詰。
「沒,沒!」嵐嵐掩飾著自己的失態,她的確是給震驚著了,面前這位仁兄從她進公司以來就沒插手過任何具體事務,怎麼突然之間天就變了!
陳棟見她態度良好,便也把彆扭的心理去掉了一些,但臉上尚殘存了些許不豫之色,「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我就這麼不像做事的人?」
說他臉上的表情是「受傷」也一點不為過,嵐嵐最受不了別人這種表情,當下斷然否決,「哪有!您還真想多了。」
她搜腸刮肚想再擠出些安慰之詞,可她是個實忱人,說不出違心的話,陳棟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就跟他自己評述的一模一樣,見他還眼巴巴瞅著自己說幾句好聽的,嵐嵐開始被「逼宮」的氛圍搞得腦子空白了。
情急之下,她想了個絕妙的轉移之法,「哎,這樣吧,您把企劃案發給我瞧瞧,我給您提提意見行不?」
陳棟望著她怔了幾秒,然後就笑了,「我都快忘了,你是知名外企出來的。行!我發給你。」
那天下午,主僕二人就專注於修改這份希望渺茫的企劃案。嵐嵐荒廢了半年的做報告的本事再次派上了用場,只來回改了那麼幾下,條理和版面就清晰了許多。
「做這種東西吧,您一定要讓對方直觀地看到收益,要把最終的數值展示出來,而不是中間過程,客戶可沒有耐心根據你的文案再去推算他想要了解的資訊。」
嵐嵐對著電腦上出自她手筆的修改版侃侃而談,全然忘了誰是老闆,誰是員工,而陳棟顯然也沒意識到,由衷地說了句,「看不出你還挺有一手的。」
「那是!」嵐嵐越發得意了,「當初我們辦事處有百分之八十的報告都是由我親手擬定的,我們老闆基本上不用改。」
那天讓嵐嵐喜悅的另外一個事件就是三點鐘的時候,陳棟主動打發她回家了。走在炎熱的廠區,她頭一回覺得這間公司原來還挺美的,連頭頂上那片平時看膩歪了的天空也顯得特別湛藍。
晚上她陪著圓圓上床之際,收到陳棟發來的一條簡訊,就幾個字,「老爺子通過了。」
圓圓盯著媽媽的臉納悶地問:「媽媽笑什麼呀!」
「啊?我笑了嗎?」嵐嵐趕緊肅臉,「睡覺睡覺,別藉機拖延!」
那個投標專案最終沒有成功,但作為陳棟與嵐嵐關係緩和及互相轉變看法的工具,它還是有一定的存在意義的。
此後,陳棟雖然沒有天天來公司報到,但上班的頻率確實比之前要密集多了。他也不再拿為難嵐嵐當家常便飯,不過以他的脾氣,想要客客氣氣地待她還是有點困難,稍有不慎,言語間就會流露出嘲諷的意味,只是嵐嵐也絕不是逆來順受的省油燈,他每次發球,她都不折不扣地接著。
有一回,她幫陳棟做所得稅報稅單,不小心多填了個零,就被他奚落了一通,「眼睛看仔細點兒行不行?你每多寫一個‘零’,我就得多放掉一公升血,不是你的不心疼是不是?」
嵐嵐挺起腰來,不冷不熱地回道:「也不知道現在交完稅之後,稅務局還發不發牛奶和麵包?」
「什麼意思?」陳棟沒明白,皺著眉看她。
「咦,不是獻完血都有免費點心吃的麼?」
生活就像一葉漂浮在海面上的小舟,在平靜與波折中反覆顛簸,這一秒的風平浪靜並不代表永恆。
十月初,嵐嵐收到通知,徐承父母家所在的老新村要動遷了,她自然拿不了主意,於是揀了中午休息的時間給徐承撥電話。
沒想到接聽的居然是個女孩的聲音,「徐副總在開會,一會兒給您打過去吧。」
「哦,好,謝謝!」嵐嵐在滿腹狐疑中掛了電話。
印象裡,徐承再忙也不可能讓別人幫他接電話呀!而且這聲音,竟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心神不安地猜測,又斷然否決自己的狐疑,不可能,這怎麼可能呢?!
半小時後,徐承的電話打了回來。
「有事嗎,嵐嵐?」他的聲音裡透出一絲疲倦,卻似在竭力掩飾。
「你怎麼啦?」嵐嵐聽著他的聲音,心裡驀地一緊,夫妻三年了,再愚鈍也總能修出幾分心靈感應來。
「沒事。」徐承倒是波瀾不驚的口吻,又彷彿覺得沒有說服力,補充了一句,「這兩天在忙一宗麻煩,很累。」
嵐嵐頓時有些心疼,他終於說累了。她沒問是什麼麻煩,她幫不上忙,他也不像要講的樣子。
琢磨了半天,說出來的話也還是份量太輕,不足以表達她的心,「別太拼了,要注意休息。」其實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徐承笑著應了一聲,頓了一頓,才想起來正題,「怎麼這時候給我打電話?」
眼看陳棟站在辦公室門口朝自己這邊反覆張望,她只得長話短說,把拆遷的事情告訴了他,緊接著又道:「也不是太大的事,就跟你說一聲,你看要通知你父母嗎?」
徐承想了想,「我找時間跟他們說吧。」這事讓嵐嵐去說不是太好,他明白她為難的地方。
嵐嵐釋然,「那最好了,如果他們回來或者需要我做什麼,儘管吩咐。」
徐承「嗯」了一聲,又忍不住低聲喚她,「嵐嵐——」
「嗯?」嵐嵐有點心不在焉,陳棟已經向她走過來了。
「沒事。」徐承最後卻說。
「那我掛了啊!」嵐嵐匆忙說著,在陳棟走到自己跟前之時,及時結束通話了電話。
嵐嵐並不知道,此時的徐承,根本不在會議室裡,而是躺在醫院的病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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