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承從檢查室被推進病房時,張謹已經坐在那兒好一會兒了,病床邊的櫃子上照例又是一個保溫袋,徐承心下了然,不是燉雞就是燉魚。
他沒說什麼,由著護工把他攙上床,腿其實沒什麼問題,主要是腹腔處的肋骨折了兩根,不得不弓起點身子,張謹也趕緊上前來幫忙。
護工一走,張謹就忙著給他張羅午飯。
「你太太剛打電話來了。」她背對著他說。
徐承一陣警覺,抬頭看她,「你怎麼知道?」
「你手機響,我就幫你接了。」
徐承失聲緊問,「沒跟她說我在醫院吧?」
「沒有。」張謹轉過身來,把飯盒遞給他,臉上微笑著,「我說你在開會。」
徐承鬆了口氣,他不想讓嵐嵐替自己擔心。
「那她……」他突然擔憂起來,但說到一半及時掐斷了。
張謹微愣了愣,明白過來,不帶多少感情地回答,「她沒認出我。」
她的聰穎讓他有些難堪,好像真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一樣,輕咳一聲,他立刻給嵐嵐打了回去。
萬幸,的確不是什麼大事,聽她的聲音跟從前一樣輕快,他放下心來,一切安好。
打完了,卻見張謹手上託著個飯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看,很入神,他有點彆扭,故作沒看見,把手機放回櫃子上。
飯盒捧在手裡,卻一點胃口都沒有,頓了好一會兒,他悶悶地說:「下次不要幫我接電話。」
張謹的面龐動了動,溫言說好,又委婉地解釋,「響了好多次,所以……」
她臉上的柔婉又讓徐承覺得不落忍,可又實在不得不這麼說,低頭默默地吃著飯,又問她,「你工作不忙?」
張謹早就找了份工作,得以在廈門常駐下來。對她的留下,徐承無計可施,最初一顆的心軟之後,再想翻案就難多了。更何況,平常她其實也不怎麼「騷擾」他,偶然遇見,她似乎也是行色匆匆的樣子,讓他不知不覺放下了戒心。
他也不清楚這次的事她是怎麼知道的,反正從出事第二天開始,她就再次闖入他的生活,在一旁默默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說了她幾次,效果甚微,跟從前比,她的鋒芒收斂了許多,因此,他有時候簡直覺得無從開口。
她看著他吃飯,眼裡有溫柔的水色流動,「不忙,我們那兒寬鬆得很,中午休息時間也特別長,我經常回家吃飯。」
她這種刻意的解釋他並不全信,但也不想戳破她,太尷尬。
「你對你太太真好。」她幽幽地說,卻是很由衷。
徐承嘆了口氣,「她不經事兒,要知道了非嚇死不可,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嘴上雖這麼說,回想起那夜的情形,還是有一絲餘悸的。
加班到半夜才驅車回去,走到半道兒想起一串鑰匙忘在抽屜上了,包括租房的大門鑰匙在內,腦力過度開發的惡果就是遺忘性也強了,於是折道返回。
以往他都是走正門的,那天晚上卻不知中了什麼邪,走了趟邊門,結果撞上了很荒誕的情景,一個穿廠服的工人跟兩個保安裡應外合地往一輛卡車上裝著金屬材料,個個神色緊張,左顧右盼,見到他走過去,更是驚慌失措……
當時自己的勇氣也不知道是從哪裡生出來的,被人打趴在地上了還死死拽住對方的褲管不放,那人的手上彷彿還有把刀,多虧兩個溜出去吃夜宵的工人偶然路過。
她給他多盛了一碗湯,用黑魚燉的,「我在樓下的小館子裡訂的,我自己老燉不好。」說著,臉上顯出一縷嬌媚,看得徐承驚心動魄的,更加食難下嚥,這完全是情人間才有的氣氛。
徐承吃力地掏出錢夾,要給她錢,明知這樣很傷她的心。
果然,張謹臉色一下子變了,她當然沒收,也沒甩臉子,淡淡地道:「以後再說吧。」
如此輕描淡寫的態度,徐承不上不下的,只得作罷。
張謹收拾了碗筷去洗漱的時候,徐承仰躺在床上小憩。
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完全打斷了他的節奏,他要被迫臥床至少一到兩星期,想起還有那麼多正在觀察中的專案,煩躁一下湧了上來,他轉動身體,腹部就傳來痛感,已經第三天了,老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真是沒錯,他覺得沮喪。
走廊裡傳來噼裡啪啦的腳步聲,好像有一群人朝他這邊走來,他的病房被安排在走廊盡頭,喬董說這兒安靜,方便休息,他頭兩天每天都來,今天想必又是他,只不知為何要領一幫人來。
門開處,出現的臉不是喬董的,卻是石坤。
徐承很意外,掙扎著坐起來一些,石坤卻疾步上來按住他,「好好躺著吧,別動了。」又哈哈一笑道:「徐副總,你現在可成森橋的大英雄了,風光無二啊!」
徐承只笑不語,不知道這塊老跟自己唱反調的硬骨頭究竟是譏諷還是真心。
石坤身後的人把幾籃子禮品堆在窗下,那裡一時有花團錦簇之感。
「本來早該過來看你,不是不想來,被喬董派去出了趟差使,我知道他的意思,你在養病中,不讓我來氣你。其實我沒那心思!我石坤雖說是個老粗,就是敬重有膽色的人!過去的事,算我不對,給你在這兒賠個禮啦!」
一番話說得徐承猶如夢裡,再也想不到他是這麼容易受感染的人,不過想想他平時的為人也沒什麼可奇怪的——你磨破嘴皮對他說一萬句道理,不抵幹一件讓他刮目相看的事來得有用。徐承想,他這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相談甚歡間,張謹進來,見了一室的人,先神色訝然,後又有些猶疑,彷彿想退出去,但最終還是走了進來,若無其事的。
石坤看著她,好奇起來,「徐副總,這位是?」
徐承含糊地介紹,「我妹妹。」
不然該怎麼說呢?
石坤睜大了眼睛瞅她,一點都不避嫌,然後大笑著說:「你們倆還真像。」
徐承聽得哭笑不得,硬著頭皮說:「遠房表妹。」
張謹把一隻削好皮的蘋果遞給他,「給你,哥。」調皮地向他煞煞眼睛。
徐承只做不見,心裡很無奈。
石坤雖然主動跟他示了好,但共同話語畢竟少,坐了坐,盡到意思就告辭了,有這樣,徐承已經很高興了,冤家宜解不宜結。
他剛走,徐承就不住地看張謹,兩點都過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拿了自己帶來的盆盆罐罐起身,「那我也走了,你休息吧。」
他點頭。
看著她走到門口,他卻又叫住了她。
「以後,咳,沒事就別過來了。」說這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很殘忍,像個過河拆橋的壞蛋,可這橋不是他想要的。
她沒回頭,一言不發地出去了。
徐承閉了閉眼,又搖了搖頭。
翌日,她卻象沒事人似的又來了,對著她的笑臉,徐承無論如何也說不出重話來,他不是那種狠得下心,拉得下臉來的人,尤其對女孩子。
徐承的屬下常常到醫院來,一是看他,二是彙報工作進展,在醫院裡,少了公司那股肅穆凜然的氣勢,氛圍要寬鬆得多。
他們也常跟張謹碰頭,都知道徐承有個很漂亮的妹妹。
他的案頭擺了幾本管理方面的書籍,都是陸續讓秘書捎來的,無聊的時候可以看看。
有幾個年輕人在等待的過程中忍不住拿在手裡翻閱,有一本叫《從優秀到卓越》,吉姆.柯林斯寫的。
「副總,這本書我能借回去看看嗎?」說話的孩子姓陳,有點靦腆,卻一臉興奮的樣子。
徐承看看封面,笑道:「可以啊。」
他這一鬆口,櫃子上僅有的幾本書被「傾售」一空,借了個精光。
沒兩天,小陳來還書了,咂著嘴說:「寫得真好,徹底顛覆了我對企業家和企業的看法,其實還是要做專做精才好,要抵制住誘惑才好。」
徐承聽了很高興,「你有這想法不錯,現在很多做企業的都想搞多元化,可是不少人毀也是毀在這上頭了。誘惑太多,還要戒驕戒躁。對了,柯林斯還寫了本《基業長青》,可惜在我公寓裡,沒帶出來。」
小陳眼睛放光,「真的?我想看看。」
「那只有等我出院或者……文琴過來的時候。」文琴是他秘書。
在一旁翻雜誌的張謹突然開口,「要不然我去拿一趟。」
小陳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巴巴地望著徐承,他騎虎難下,不得不把鑰匙貢獻出來。
張謹欣喜地接過,「哥,那我去啦!」
小陳張了張嘴,「我……」到底沒把那句「陪你去」的話說完整。
徐承公寓裡的書架很快成了公共圖書,被反覆借來借去。他的那些書大都比較新潮,又很生動,有豐富的案例,不比學院派的只知注重在理論上,因此很受年輕人的歡迎。有看不懂的地方,還有他這個現成的老師。
因此沒等出院,他就被要求開辦個業餘講座來傳道授業。
徐承想,自己這趟倒霉也算值了,很多他健康的時候沒辦成功的事居然就這樣無心插到了柳。
他當然明白,靠自己一個人的力量沒辦法扭轉企業乾坤,而人才也不是一蹴而就便能得到的,耐心很重要。
某個傍晚,張謹又來了,徐承正靠在床邊用電腦上網,明天就能出院了,他的心情很不錯。
他看張謹的眼神總帶著點戒備的神色,雖然已經這麼熟了,她想必也清楚箇中的意味。
他口渴,下床去倒水,她趕緊幫忙,嗔道:「你說一聲嘛!」
「我已經好了。」他說,語氣有些不悅。
張謹還是不聲不響給他倒了,直起腰來遞給他的時候,緊抿著唇說:「你放心。」
徐承沒來由地心裡一緊,「什麼?」
她已經遠遠地走開,站在窗邊,側對著他,「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對你沒別的意思,更不會破壞你的家庭。我只是……」她姣好的容顏上又顯出一抹黯然的神色來。
徐承被她說中心事,不免有些訕訕的。
「我打算找個男朋友,有好幾個人選了,哈哈!」她故意說得很豪放,口氣卻象在告訴他一個笑話。
徐承沒笑,心裡莫名地難受,為什麼要讓他這樣心軟的人陷入泥淖?
出來的時候,張謹走得很散漫,腳步跟心一樣打著飄,她知道自己很犯傻,可是愛上了,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眼裡再也容不下別人,在他面前就是那麼卑微,再也找不著自我。
哪怕不見他,遠遠端詳著也是好的,她留在一座有他的城市裡,就好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在雪夜的一點亮光裡找尋到的無望的慰籍。
「等過了這陣勁兒就好了。」她很無奈地笑笑,在心裡說,彷彿寬慰自己。
拆遷的事把徐承的父母和大哥都招了回來,因為一些手續上的問題必須由戶主親自來解決。
嵐嵐自從嫁到徐家,跟徐承的父母及長兄就鮮有碰面的機會,所以雙方始終都客客氣氣的,更不存在時下所謂的婆媳糾紛等家庭麻煩,許多人因此都很羨慕嵐嵐。
徐承的父親快70了,有張飽經風霜的臉,但一頭濃密的白髮很有幾分藝術家的氣質,為人風趣豁達,很容易相處;他母親長得清秀瘦弱,年輕時想必是個美人,身體卻一直不怎麼好,有中度哮喘,老毛病了。
嵐嵐打從第一眼見到徐承的家人,就看出來徐承長得象母親,但性子象他父親多一點,他的哥哥徐繼則剛好相反,外形如父親一般敦實,性情則跟母親一樣內斂,甚至比他母親還要多上兩分靦腆,也許是因為長期呆在學院那樣學術氣氛濃重的地方的緣故。大嫂要在家裡照顧孩子,就沒有跟著一起過來。
他們回國之前,嵐嵐先去徐家收拾整理了一通,回來了要還是去住酒店,委實是個笑話。
兩個老人家平常只能從照片上了解孫女的成長狀況,如今親眼一見之下,自是喜歡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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