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飛來的橫禍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1頁,共2頁

生日那天,嵐嵐接到了董曉筠的簡訊祝福,對著手機屏上那一行簡短的文字,嵐嵐的心有一瞬的柔軟。

曉筠的生日比嵐嵐早倆月,在五月份,可這麼多年,嵐嵐每年都會忘了曉筠的生日,而曉筠卻從來不會忘記她的。以前在學校時,只要曉筠自己一提,嵐嵐還來得及當天補回,陪她去吃碗麵小搓一頓,順便送上個廉價的小禮物。畢業後兩人天南海北,每到嵐嵐接到曉筠的生日祝福時都會自己胖揍自己一頓——又把對方的生日給忘了!可這樣的情景並不以嵐嵐的意志為轉移,依然每年如期上演。嵐嵐覺得自己是徹底沒治了。

她回了條簡訊過去,短短的「謝謝」二字籍著無線電波輕飄飄地傳輸出去,她總覺得自己這樣有點輕慢了曉筠,原本因為她突然與魏峰的成婚而積聚在心頭的不快與生分也已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淡化,這才發現,她在心底深處還是很關心曉筠的,她過得如何?工作是否依然忙碌?

她想,還是給她撥個電話吧,也顯得有誠意些。

出人意料地,這次電話沒響幾聲曉筠就接了,她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笑意,「我就猜著你會給我打回來。」

一聽到她如往常般悅耳的嗓音,嵐嵐也輕鬆起來,「對不住,今年又把您的生日給錯過了。」

「小意思啦,年年都這樣,我已經習慣了!你哪天要是記起來了我反倒有些擔心是不是你腦袋被什麼撞到了。」

她們一如既往地開著玩笑,就好似當中隔著的那數月的不愉快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然而,不知為什麼,嵐嵐卻能從她輕快的語聲中捕捉到一絲刻意抑止住的落寞,那種感覺很微妙,若非她們曾朝夕相處過四年,嵐嵐斷不會有此預感。而在閒聊中,曉筠竟隻字不提魏峰,彷彿那是一段諱莫如深的隱秘;又或許,她不想在這個時刻惹嵐嵐不愉快,畢竟她們最大的彆扭全是因他而起。

嵐嵐卻不願意她跟曉筠之間有任何灰色地帶存在,她就是這樣一種脾氣:要麼索性端開,要麼全盤接受。在曉筠的婚事上她也思量過很久,正如徐承所言,既然感情這種事沒有是非對錯可言,全得憑直覺行事,那麼她或許也沒什麼理由可以指責曉筠,畢竟她不是第三者去破壞了別人的家庭;至於引發嵐嵐同情的邱律師,如果曉筠跟他在一起生活不能夠幸福,分開大概也是遲早的事,與其結了再離,還是在結婚前攤開說清楚更為合適些。

嵐嵐決定把話題往這上面引,她想讓曉筠知道,自己已經不再生她的氣了,只要她現在過得開心就成。不過無論如何,主動提起那件尷尬的事情她還是覺得有點艱難,想當初她那麼斷然地拒絕了前去參加兩人的婚禮,還很氣憤地對曉筠說了幾句重話,那時曉筠可什麼反擊都沒有,現在想想,自己可真有點落井下石的感覺。

「咳,那個……」嵐嵐不得不清清嗓子,來個轉折語氣,以便讓對方也有所準備,「你跟魏老師……還不錯吧?」

曉筠靜默了片刻,在嵐嵐以為她會順理成章甚至也許會是感激的狀況下回答自己「我們很好,謝謝!」那樣讓她也放心的語句時,沒想到被曉筠反問了一句:「怎麼突然問這個?」

嵐嵐一時語結,某些時候,在太正常的狀態下遭遇不正常就會出現如她此刻的懵懂。

「嵐嵐,我……」曉筠欲言又止。

嵐嵐卻總算回過神來,「我沒別的意思,上次沒去參加你們的婚禮是我不地道,你知道我有時候腦子反應不過來。」

曉筠笑了笑,很酸澀,「也許你沒來是對的。」

「什麼?」嵐嵐不明白。

「哦,不好意思,我得去開會了,咱們改天再聊吧。」曉筠卻匆匆地剎住了話頭。

嵐嵐自己也有事情要忙,只得怏怏地答應。

「生日快樂!」曉筠最後說,「至少,我們兩個裡頭有一個是幸福的!」

話筒裡嘟嘟地響著短音,嵐嵐卻沒象往常那樣利利索索地把電話擱回去,曉筠最後那句話實在太詭異了,她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她跟魏峰就不幸福?那不是她不顧一切奮力追求才得到的結果麼?

她想,有時間得好好盤問盤問曉筠。

晚上嵐嵐破例走得準時,手下的兩個小兵都意意思思地看著她,「那我們……」

她揮揮手,「回家,都回家!今天我生日,大赦天下!」

一行三人下了樓,在門口即將分道揚鑣的時候,嵐嵐突然拉住王燕,「等等王燕!問你個問題!」

「怎麼了,頭兒?」王燕只得收回蓄勢待發的腳。

嵐嵐拽了拽自己的眼皮,「你說,是‘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來著,還是‘左眼跳災,右眼跳財’啊?」

「喲!」王燕笑起來,「被你這麼一說,好像都有點象。要不,我打個電話問問我奶奶,她拎得比我清。」

「算了算了!」嵐嵐使勁眨了幾下眼睛,想讓神經性躍動的右眼皮平靜下來,「小事而已。你走吧。」

「哎,你是左眼跳還是右眼跳?」王燕巴巴地盯著她問。

「右眼。」

「那一定是‘左眼跳災,右眼跳財’!」她回答得斬釘截鐵。

嵐嵐笑起來,「馬屁精!」

仰頭望天,七月的晴空,碧藍如洗,沒有一絲陰鬱的跡象。

會發生什麼呢?

她對纏繞住自己的莫名的惶恐啞然失笑。

晚飯是在趙家吃的,雲仙燒了一桌子好菜。趙磊指著一個克里斯蒂的蛋糕對嵐嵐說:「姐,蛋糕是我買的,甭再敲詐我禮物了啊!」

徐承也是一見面就把早已置備好的禮物奉上了,是一套蘭蔻的護膚品,價格不菲。

老趙幫著雲仙佈置碗筷,呵呵笑道:「嵐嵐,爸爸就不破費了,送你一句話:容得性情上偏私,便是一大學問;消得家庭內嫌雪,才為火內栽蓮!」

趙磊頭一個嚷起來,「爸,您怎麼忽然文言文起來了,我這半邊的牙都酸掉了!」

嵐嵐也笑道:「是啊,爸,搞得真深奧,您怎麼也得給我解釋解釋啊!」

老趙搖頭,「虧你還是讀文科的,都不知道在學校看的盡是些什麼書!」

徐承在一旁介面道:「這是‘菜根譚’裡的句子吧。」

「還是徐承有學問!」老趙讚歎道,「嵐嵐過了今天就算三十歲了,三十而立,家庭也有了,孩子也有了,更要懂得珍惜跟平衡。我看你總還是一副毛躁的樣子,真是替你擔心!」他笑眯眯地看了眼徐承,「好在有徐承在,你比她穩重得多,有事沒事也提醒她一點。」

老趙最近開始迷上了讀古籍,時不時搖頭晃腦地吟誦幾句,甚為自足,今天這樣的機會豈肯錯過,自是要拿出來炫耀一番。

徐承點著頭應承,一邊悄悄捏了捏嵐嵐的手,向她得意地擠一擠眼睛。

圓圓手上抓了張紙蹣跚的走到母親面前,費勁地舉著,細細地嚷,「媽媽,圓圓也有禮物給你。」

嵐嵐驚喜不已,趕緊接過來,「寶貝,你準備的什麼禮物呀?」

圓圓扒拉在她膝蓋上,指著圖片裡的人物煞有介事地給母親介紹,「這個是媽媽,這個是爸爸,這個是舅舅,這個是我……」

幾個人物幾乎是一模一樣的,有著瞪得如銅錢那樣圓的眼睛,兩個朝天鼻孔以及細膩的大板牙,嵐嵐作為畫中的主角,亂草一樣的黑髮上戴了一頂公主頭冠,散發著黃燦燦的光澤。

雲仙疼愛地摸摸圓圓的頭,「照著畫冊描了一下午呢,可有耐心了!」

沒有什麼禮物能比手裡這張粗糙的畫紙更令嵐嵐感動,她摟住女兒使勁親了一口,「謝謝圓圓!畫得真漂亮!」

回到家時圓圓已經在嵐嵐懷裡睡著。

兩人相繼衝了澡。嵐嵐從盥洗室裡出來時見徐承沒像往常那樣回房看書,而是坐在沙發裡看球賽,電視機的聲音調到低不可聞。

嵐嵐走過去傍著他坐下,「咦?你什麼時候也關注起nba來了?」

徐承笑了笑,「以前在學校裡就很喜歡,很久沒看了,突然想起來。」他其實也不在認真看,只是盯著畫面若有所思。

「最近有家公司一直在跟我聯絡。」他說。

嵐嵐沒感到意外,這樣的事經常發生,只是不知道徐承為何會如此正兒八經地跟自己提起。

「怎麼樣呢?」

「是一家民營企業,想請我過去做執行副總,管技術和運營兩大塊,老闆是福建人,很有誠意,跟我在電話裡聊了好幾次。」

「執行副總。」嵐嵐重複著,「聽起來名頭挺大的,你有興趣?」

徐承轉動著手裡的玻璃水杯,仰頭望著天花板,「唔,是有那麼點動心。我在德克似乎也沒有太大發展的餘地,你知道這種大企業,雖然安穩,但過於循規蹈矩。我才三十四歲,養老好像太早了點兒。」

「不過是民營企業哦。」

徐承撇了撇嘴,「別對民營企業有偏見。它們很像在夾縫中求生存的野草,沒有多少養分卻能頑強生長。也許現在它們的規模跟外企沒得比,但並不代表一直會這樣。而且,很久以前我就有這種想法,希望能為這個群體做點事,儘管個人的力量也許微不足道。」

嵐嵐聳肩,「你總是比我想得多。那公司在哪兒?」

「廈門。」

「好地方,不過就是遠了點兒。」她把腦袋靠在他肩上。

「是的。」徐承的口氣也不無遺憾,低頭看了眼妻子,「捨不得你跟圓圓。」

嵐嵐覺察出他身上的細微變化,仰起臉來問他,「你不是說喜歡現在這樣的生活嗎?安逸平實,有大隱於市的感覺。」

徐承朝她柔和地笑笑,「是啊!可是人就是這樣矛盾的動物,不肯安於現狀,總想折騰點什麼出來,好像是某種病毒,一出生就被書寫進基因裡面。」

嵐嵐歪著頭想了想,「明白了。」她把手搭在他的心臟的部位,「是不是覺得它很躁動?」

徐承放下水杯,一本正經地點頭,「嗯,躁動。」忽然攬住嵐嵐的腰肢,頭俯下去,深深地吻住她,「不過是因為你。」

嵐嵐勾著他的脖子,感受著他傳達過來的炙熱的情感,覺得自己幸福極了。徐承的吻一路向下,襲向她的頸脖。

嵐嵐忽然用手格開他,仔細審視他的臉,無比認真,「徐承,你會去,是嗎?」

徐承急促的呼吸象夏日炙烈的熱風那樣噴在嵐嵐的頸窩裡,他乾澀地反問:「沒想好,你希望我去嗎?」

嵐嵐的右眼皮冷不丁又跳動起來,她惶惑地想,原來是因為這個?

「不。」她緊緊摟住他,「別去,我不想你離開我。」

稍頃,傳來徐承悶悶的回答,「嗯。」

他們很快就被激情湮沒了,嵐嵐心裡重新有了踏實的感覺,不再胡思亂想。

那一天格外炎熱。即使躲在空調間裡也能感知這一點,老天好像震怒了似的,把無數能量往地面上撒,空調都有些呼呼喘氣,應對不過來似的。

中午,嵐嵐跟幾個工程師正在會議室裡邊啃著王燕買回來的清涼冰棒邊稽核下個月的維護計劃,她的手機擱在辦公室桌上了,嵐嵐開會習慣不帶手機,這樣可以專注一些,她最鄙視開個會還來回進進出出接電話的人。

於是她的手機在桌上孤獨地響了許久。

開完會回到位子上,電腦保護屏還沒啟開,手機又不遺餘力地響起來,很悅耳的鋼琴曲,但音量很低,不夠震撼。

嵐嵐拾起來察看,沒想到是趙磊,便心不在焉地接了,如果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她還得趕寫預算報告,儘管有些疲倦。

「姐!」趙磊的聲音卻象是天塌下來似的,含著難以抑制的顫抖,「你能趕緊回來嗎?爸,爸他出事了!」

「他怎麼了?」嵐嵐的注意力在霎那間被集中了起來。

「被一輛摩托車撞了,現在醫院急救。」

嵐嵐的耳朵邊頓時嗡嗡地蜂鳴聲一片……

老趙這天去了離住宅區不遠的社群文化中心,跟幾個棋友玩到中午,在隔壁的美食之家吃了碗麵就算把中飯給對付過去了。

天氣實在太熱,棋室的空調馬力不強勁,他一邊下棋一邊不斷拿手巾擦汗,嘮嘮叨叨埋怨著文化中心管空調的某位同志有瀆職的嫌疑,結果連輸了兩盤,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要回去了。」他說畢,起身去水池邊就著自來水搓了搓毛巾。

管理員小戰剛巧探頭進來,「哈,夠熱鬧的啊!難得!敢情都是來空調裡避暑的吧!」

老趙絞著毛巾走過來,水滴滴答答掉了一路,他沒好氣道:「就你們這破空調,還不如我家那隻國產貨呢!它這是製冷還是制熱啊?我反正得回去了,再不走,沒準得中暑!」

旁邊一上了年紀的棋友便對小戰道:「是啊,你們這空調是得找人修修了,別說老趙那胖乎乎的身子,我這一副老骨頭都給蒸出一身汗來了。」

老趙走到門口,見外面歇了輛電驢,便衝裡邊嚷,「這誰的坐騎啊?借我使使。」

小戰趕忙衝出來,「我的我的!」

「你的就更好辦了。」老趙不由分說就跨上去,「這天兒熱得,走回去估計得曬成菜乾。我先用著,等太陽下山再給你開回來。」

「不行啊,好像沒見您開過機動車嘛!這可不是人人都開得的。」小戰心疼車,走過來攔著道。

「這也叫機動車,你別逗我啦!小毛驢,還是一電平的,馬力不超過20吧,嚇唬誰呀!你趙伯我當年連行車都開過,還怕這個!」

小戰愁眉苦臉,「那您小心著點兒,我這車磨了蹭了事兒小,您自個兒得當心。」

老趙呵呵一樂,「別小氣,壞了我賠!」

從文化中心到家走路一刻鐘,很短的距離,可誰都沒想到,事情就會這麼寸!老趙在坦蕩無人的直道上順利地開到三岔口,側面突然衝出來一輛風馳電掣的摩托車,大約也是覺得如此烈頭下不會行人,所以肆無忌憚地飆起車來,一下子跟老趙撞了個正著!

肇事者是個外地小夥子,有點憨頭憨腦,所幸人不壞,手腳俱軟的情況下沒溜之大吉,在第一時間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此時他站在急救室門外,跟趙家人一樣臉上寫滿了焦慮。雲仙憋不住,眼淚都掉了好幾回。嵐嵐在一旁扶著她的肩,悽悽惶惶地邊等待邊寬慰母親,唯恐雲仙再倒下去。

趙磊卻反而鎮定了不少,雖然神色沉鬱肅穆,但沒有坐在那裡一味慌亂,他來回穿梭於家人跟診室之間,時不時帶回來一些最新動態。

「腦子沒有受任何創傷,人是清醒的,放心,不會有大事。」趙磊拍拍母親的肩。

嵐嵐仰頭欣慰地瞥一眼弟弟,感覺他一下子長大了不少。

坐在一旁的肇事者聽到他的話,眼裡也有顯而易見的鬆快。

嵐嵐去洗手間的時候,趙磊尾隨過去,在雲仙視野以外的地方拽住她的胳膊,「姐,你來,我跟你說幾句話。」

嵐嵐再次緊張起來,「怎麼啦?」

趙磊咬咬唇,面部僵硬,「剛才在醫生那裡看剛照的片子,說爸的……脊椎神經……斷裂……」

「什麼?」嵐嵐飛快地眨眼睛,試圖理解地再透徹些,但心已經直直墜了下去,趙磊臉上的沉重讓她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也就是說,」趙磊複述地十分艱難,「爸他……從此再也站不起來了。」他終於也哽咽起來,二十幾歲的大男孩的哭泣有著某種震撼的分量。

「怎麼會這樣?」嵐嵐覺得自己象在某個噩夢中,怎麼也醒不過來。

趙磊捂著嘴,斷斷續續地解釋,「聽120的人說,他們看見爸的時候情況似乎還沒這麼嚴重,但當時的場面很混亂,附近有些居民還有文化中心的幾個人都聞訊跑出來幫忙。可能是弄巧成拙了,在搬動的過程中,反而被……傷到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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