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力更生與新的出路

生於七十年代 蘭思思 第2頁,共2頁

嵐嵐氣得朝自己腦門上狠狠敲了一下,自己這心直口快的脾氣怕是到死也改不了了。

魏峰是趙嵐嵐他們大三時選修的歷史課講師,年紀輕輕,卻學識淵博。一堂課聽下來就把董曉筠徹底征服了,此後只要是魏老師的課,她從來沒有缺席的,還因此愛上了讀史書。考研究生時,她曾一度頭腦發熱要選修歷史,但考慮到今後的生計問題——她不想在校當老師,於是中途拐了個彎兒,又轉回來繼續研修本專業。文學院跟歷史學院同在一個校區,連教學樓都共用一棟,她藉此優勢沒少跟魏老師搭訕。可惜,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暗戀了四年都沒開花結果,魏老師在兩年前毫無徵兆地結了婚。畢業後,心灰不已的董曉筠選擇北上發展,想借此逃離那塊傷心地。

嵐嵐正在第n次自悔失言的時候,董曉筠早已沒事人似的開口了,「我幹嘛要記得他?又不是我老鄉,再說,當初他最喜歡逗的人可是你!」

嵐嵐立刻也開心起來,「哈哈,原來你還記得他的!我告訴你啊,他前不久剛回z市,而且還在我們客戶的公司呢!你說巧不巧?」

「那是相當的巧!」董曉筠學著宋丹丹的口吻強調了一句,復又語重心長地說:「所以,你得抓住機會啊!」

「啊?什麼機會?」嵐嵐愣住,不解。

董曉筠嘆了口氣,「難怪你這孩子沒桃花運,太不開竅了——放著這麼優秀的人才看不見,還在憂愁地騎驢找驢。」

嵐嵐總算弄明白了她的意思,愣得更徹底了。良久,嚥了口唾沫,老實道:「我可從沒想過。」

「怎麼了,怕高攀不上人家?」

「那倒不是!」嵐嵐挺了挺胸膛,口氣虛浮,「我也不差嘛!況且——」她的聲音低下去不少,「誰知他現在還是不是單身。」

董曉筠樂道:「你有這賊心就好。至於單身不單身的,人就在你眼前,多花點心思打聽清楚不就行了。」

這天晚上,趙嵐嵐難得地失了眠,主要是興奮的。董曉筠給她指出的這條「自救」道路看起來相當不可思議,卻又極富有創意。

徐承滿足了嵐嵐給未來另一半框定的所有條件,而且在她如此「渴雨」的時刻降臨,難道不是在預示著什麼嗎?

在做了千萬個「如果」的假設之後,她已經進入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狀態了。當然,保持頭腦冷靜還是必須的,因為徐承可不是個容易拿下的主兒。

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的嵐嵐冷不丁回想起在大學裡的一件事來。

她上大二那會兒初開計算機課程,而工學院剛好有個規模不小的機房,她跟董曉筠常常跟著學姐一起去那兒玩。課餘時間上機是要收費的,當然,如果遇到老熟人看場子,賴幾次入場費是不成問題的。有那麼一陣,輪到徐承執掌大權,他不怎麼較真,而且也很少在場子裡轉悠,一門心思躲在小辦公室打網遊。這下把嵐嵐美得,沒事就跑機房去蹭免費上機。

那天似乎是五一放假前夕,下午沒課,董曉筠跑去歷史系旁聽了。嵐嵐閒著沒事,很自然地想到去工學院機房打發時間。臨出宿舍,她想起來晚上要跟舍友慶祝節日,自己負責買瓜子,於是又從門口折回來,開啟抽屜小心地翻出錢夾,想找張二十元的,結果沒有,最小面額就剩五十的了,於是揣著那張錢就出了門。

在機房門口,她沮喪地發現鐵門緊閉,左邊的牆上還貼了張醒目的字條:「維護中,節後開放。」

大字報旁有張a4小紙,她好奇地湊上去看,沒瞅幾行臉就漲得通紅,居然是張欠繳上機費的名單,自己赫然在前三甲之列,她即羞且惱,當即在心裡惡狠狠地罵了徐承一聲。

彷彿心有靈犀,門突然開了,徐承捧著一摞書從裡面走出來。見她滿面通紅,眼神兇惡,頓時嚇了一跳,「怎麼了,小師妹?誰招你了?」

嵐嵐猛吸一口氣,用手掌有力地擊打牆上的欠費條,虎虎生威地質問:「這是怎麼回事?」

徐承仰頭瞥了一眼,當即釋然地笑,「哦,為這個呀。最近外院來機房蹭機的情況實在太多了,所以院裡要整頓,就來了這麼一手,擺擺樣子的,別放心上。」他說著開步就走,隨口問:「我們院晚上有活動,小師妹你來不來?」

身後的人沒反應,他奇怪地扭頭,發現嵐嵐還氣呼呼地站在原地不動,只得返身回來,俯首仔細審視她的臉,「喲,眼睛都紅了,要哭啦?」直起腰來,他若有所悟,「你如果捨不得錢,我可以幫你繳,總可以了吧?」一副哄孩子的口吻。

不錯,她趙嵐嵐是愛財,是小氣,可不要忘了,她同時也是要面子滴!

此時聽徐承這麼奚落自己,頓時怒不可遏,鏗鏘有力地將兜裡那張還冒著熱氣的五十元人民幣掏出來,也不管是不是肉痛,往他懷裡一塞,扭頭就走。

節後好幾天,她都沒去光顧過機房。

某天上完課,嵐嵐跟董曉筠有說有笑地走下樓梯,在大門口巧遇徐承。

見了她,徐承眼睛一亮,笑呵呵地喊:「小師妹!」

嵐嵐怎麼看他的眼神都是不懷好意的,於是惡聲惡氣地問:「我錢都交了,你還想怎麼著?」

徐承見她態度不善,怔了一下,隨即低頭笑笑,語氣緩慢而鄭重,「其實,要認真算起來,你還少繳了十五塊呢。」

一陣詭異的靜默中,嵐嵐的嘴唇哆嗦起來,發著抖的手顫巍巍地摸遍了全身的口袋,無奈她為人一向謹慎,在校園裡很少攜款出行。目光一轉,就瞟向抿著嘴偷樂的董曉筠,急促地低語,「趕緊借我十五塊!」

董曉筠立刻捂住口袋笑嚷:「我也沒帶錢!」

……

迷糊睡過去之前,嵐嵐弄明白了一個道理,她要迎接的絕對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道路是曲折的,前途也未見得就一定光明。

唉!她幽幽嘆息一聲,譬如買彩票吧,中了最好,不中就權當是磨練情商!

轉了個身,她終於進入夢鄉。

趙嵐嵐發現人在白天的勇氣遠不如晚上那樣可嘉。就象此刻,她坐在清寂的辦公室裡,掌中的手機把玩了無數回,卻仍沒有勇氣按下那個撥號鍵。

其實,如果沒有昨天董曉筠的那番「啟發」,這個電話還是一點兒也不難打的。然而現在嵐嵐明顯感覺到了來自心底的障礙——粉激動,但更多的是底氣不足,唯恐一個不留神,自己那點秘不可宣的心思會被徐承窺伺了去,要知道當年他套自己那可真是一套一個準。

「我又不想怎麼著他,不就打個電話問候一聲麼,搞得跟作賊似的,真沒出息!」她惱恨地自責。

同事劉燕莎從影印室取了檔案出來,見她埋著頭自言自語,便道:「嵐嵐,瞎琢磨什麼呢?晚上老闆可就到了啊!會議安排都沒問題了吧?」

「差不多了。」嵐嵐甕聲甕氣地回了一句。

這是即將開演的售後服務部門年終總結大會中的一個環節,屆時會有亞太區幾個主要國家的一線經理來參加,今年選在了中國的z市,茲事體大,所以早在兩個月前嵐嵐就屁顛屁顛準備上了,其實來參加的人並不多,而且基本都是跟趙麗文級別相當的中層幹部,但老闆還是相當重視的,行程擬了又改,細節稽核到嵐嵐想吐。

劉燕莎是老江湖了,雖然與嵐嵐平級,但手上掌管著售後服務部華東區的人事兼財務,平日裡也儼然以嵐嵐半個上司自居,此時看她心不在焉的樣子,忍不住又提醒一句,「兩天的伙食也都訂好了?聽說這回有三個印度來的,也不知是婆羅門,還是首陀羅,反正一個不吃豬肉,另兩個連雞蛋都不吃。你可得給他們安排妥當了,別再跟年初開技術研討會那樣,吃著炒飯就冒出豬肉丁來。」

「知道啦,同樣的錯誤絕不會犯兩遍!大不了,外賣送來後我先逐個嘗一遍,這樣總萬無一失了吧。」

劉燕莎對她的無賴言語感到氣惱,瞪了她一眼就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了。

臨近中午,嵐嵐心情愈加煩躁,實在受不了自己這磨磨唧唧的性格,她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打!

一咬牙,她抓了手機就衝到洗手間,也不給自己時間猶豫了,勇敢地直接撥號……

德克的一間會議室裡,徐承正組織部門員工開會討論新上馬的生產線維護問題,講到慷慨激昂處,手機忽然在臺子上顫著身子挪來挪去。

「james,你有電話來了。」離他最近的王超直著嗓門就嚷。

徐承的管理風格屬於放養型,對下屬甚少清規戒律,這一方面跟他本人的性格有關,只要不涉及利害關係,他一般懶得花心思在業務以外的事情上;另一個原因也是因為他深知,自己掌管的是技術部門,下屬多為活潑好動的高學歷工程師,他們的主要價值體現在腦力創造方面,而不是有板有眼的機械動作。他本人也是從工程師一步一步走上來的,始終覺得,對這幫人如果管束得過於嚴苛,容易限制他們的思維和想象空間,不利於工作開展。

實踐證明,他的這套理論有一定的可操作性。年輕人都喜歡聚在他身邊跟他作各式各樣的討論。而他和善親切的態度也很容易讓人忘記他管理者的身份,所以來了不過一個月時間,跟同部門的年輕人相處已經十分融洽。

他對王超笑了笑,堅持將投影幕布上顯示的那個頁面講完,這才踱到桌子前面,拾起手機,含著期待掃了一眼,卻是很陌生的號碼,還連打了兩遍。

他失望地把手機重新擱回去,拂去心頭的一縷不悅,看看臺下明顯神思渙散的一夥年輕人,遂揮手道:「我看大家都挺累了,不如先去吃飯吧。下午一點準時回來這裡,我們繼續。」

一幫人歡笑著一鬨而散。

餐廳裡領餐的場面著實壯觀。徐承選了一條看上去稍短的隊伍在最末接尾,排了足足十分鐘,終於領到彌足珍貴的一餐,接下來是找位子,好在他們部門總有那麼幾個善於衝鋒陷陣的隊員,早已霸佔住了兩張緊挨在一起的飯桌,看見他走過來,立刻熱情招呼,「james,坐這兒來!」

他欣然走過去,見他們一個個表情曖昧,不覺笑著問:「聊什麼呢,這麼興奮。」

工程師小江指了指對面的王超,擠眉弄眼地說:「在聊他去德國的事兒呢!」

徐承一猜就不會有什麼好話,淡淡一笑,轉而問:「我聽說德國那邊負責接待培訓的是比爾,他人怎麼樣?」

王超道:「就是一老頭,除了讓助理給我們安排住宿,在頭一天帶著我們參觀了一圈工廠外沒幹別的。」

徐承奇怪起來,「那你們都培訓了些什麼?」

王超聳肩,「每天跟著德國同事準點到工廠,然後幾個人擠在一間臨時辦公室裡發呆,連電腦都得共用。下了班,回到酒店,操持完吃的,接著發呆。生產部的老袁開玩笑說那段時間練九陽神功最合適了。」

徐承微微蹙眉,「安排上線了嗎?」

「根本沒人管,你要願意也可以去車間走走,但別指望有人會手把手教你。其實德國人骨子裡對我們都存著戒心,哪裡肯真心實意教咱們啊!老話都說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更何況還隔著國界呢!」

小江也點頭道:「換了我是德國人,碰上這樣派過來學技術的,估計也得有情緒。別看咱們這間工廠在中國紮根五六年了,實際上核心技術德國人都沒肯透露給中方。聽說就因為這點,高管裡的中方對老外們意見都大著呢!」

話題敏感,徐承雖然也有很多想法,卻不欲在下屬面前胡侃,當下手指叩叩桌面,笑道:「都吃飯吧,怎麼越談越沉重了。」

大家這才舒緩了眉頭,又輕鬆起來。

小江便問王超:「對了,你不是說去比爾家聚會燒烤了嘛!見到他引以為豪的女兒沒有啊?」

「當然了!」王超立刻目光鋥亮,眉飛色舞道:「那可真不是蓋的,要說還是國外的女孩子有看頭,那叫一個豐滿!」

小江一挑眉,「多大呀?」

王超立刻在自己胸前比劃了兩個超大的圓弧狀,無限傾慕地說:「這麼大!」

「靠!」小江一拳捶在桌子上,「我是問你他女兒的年紀多大!你瞎比劃什麼!」

一桌子的人全都笑噴。

午休時間匆匆而過,轉眼下午的會議又將開始。徐承在進會議室前習慣性地察看了一下手機。

他其實一直在等俞蕾的電話。昨天晚上他打俞蕾手機沒打通,就給她留了言,希望大家能找個時間心平氣和地談談。可是等到現在都沒音訊,他失望之餘也開始微感慍怒,憑什麼每次都得自己主動低頭?!

有一條簡訊進來,徐承心跳加快一拍,急忙點開來閱讀,卻不是俞蕾的。

「二師兄,我是趙嵐嵐。有時間跟我聯絡啊,說好了請你吃飯的。」

這是百折不撓的嵐嵐在兩次電話受挫後重新鼓足勇氣編輯出來的一條簡訊,當然,僅憑這短短幾句話,徐承是斷斷不可能猜想得出深藏於字面背後的「險惡」用心的。他讀著這憨直的口吻,眼前不知不覺浮現出嵐嵐含笑的眉眼,失落的心情居然略有迴轉,唇角不由自主揚起一縷笑意。

下了班,徐承在外面用過晚餐才回到空無一人的家中。斜躺在沙發上,即使電視裡因為一個幼稚的泡沫劇鬧成了一團粥,他仍感覺自己的心跟這個家一樣,溢滿了無盡的虛空。

腦子裡反覆出現的是前同事那句飽含驚訝的反詰語,「俞蕾她去東京開會了呀!怎麼,她沒告訴你嗎?」

他覺得很不是滋味,曾經最親密的人,如今的行蹤居然要從旁人的口中知悉。這次兩人的矛盾鬧得空前的大,徐承冷靜下來想想,自己的確有不對的地方,但他畢竟也是有脾氣的人,哪怕是任性而為也沒有絕對的對錯之分。如果人人都必須按照理性的邏輯不偏不倚地行走,人生豈不是太無趣了。

可惜,這些憋在心裡的話他至今無法倒給俞蕾聽,即使她就在眼前,也未必就聽得進去。

手機在兩掌之間顛來倒去,徐承驀地將它握住,解鎖,在號碼簿裡翻找。他覺得鬱悶,想找個人聊聊。

俞蕾是肯定打不通的了,他想到了富大明。

打過去時對方手機正忙,他隔了五分鐘再打,依舊忙碌。

心情愈發低沉,不甘心,順著電話簿裡的名錄逐個往下搜尋,這才發現自己存錄的名字雖然多,可以私底下聊聊的朋友卻少得可憐。正心煩意亂間,趙嵐嵐的號碼赫然躍入眼簾,他對著那串陌生的數字足足發了一分鐘的呆,彷彿只要按下去,就會有什麼東西會天翻地覆似的。

最後啞然失笑,不就是打個電話麼,再說也是她先聯絡自己的,他輕鬆地想著,又瞅了瞅時間,九點剛過,不算太晚,於是不再有什麼顧慮地按了下去。

誰知迎接他的竟然是移動的提示音,「您撥的號碼已關機或不在服務區……」

他氣得甩掉手機就直挺挺地仰面躺倒在沙發裡。

人點兒背的時候真是喝涼水都塞牙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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