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說：看哪，我來了！

我的事在經卷上已經記載了。

我的神啊，我樂意照你的旨意行；

你的律法在我心裡。

尼古拉斯調整了語序：

我（克勞迪奧）的事在經卷（圓筒裡的檔案）上已經記載了。

燔祭和贖罪祭非你所要。

你的律法（決定）在我心裡。

「事情總算有些頭緒了……這裡提到了燔祭、贖罪祭，還有書……博斯的畫顯然指向《紅書》，有個男人自願接受了手術，從他頭上取出了象徵繁殖的東西……」我道出了心裡的想法。

「對了，補充一下，筆記空白處的註釋說：‘燔祭’這個詞源自‘大屠殺’，‘贖罪祭’源自‘受害者’。」尼古拉斯點出了關鍵，「他把決定權留給了你。」

「為什麼非要搞得這麼複雜不可呢？」

「依我看，你叔叔想給你上一課，想讓你學到真正重要的東西，但丁。」

我盯著他，想知道尼古拉斯本人是否參與了這一課，他到這裡來是克勞迪奧叔叔安排好的嗎？

「我現在明白了，你是計劃的一部分，克勞迪奧叔叔是你的僱主，手稿是演戲的道具，我是被你耍給大家看的大傻瓜。不管他希望達到什麼目的，我會讓他失望。」

「不，不，不，但丁，你錯了。我跟你死去的叔叔沒有半點關係，到現在為止我跟你說的全都是實話。」他揮了揮手中的空手稿，「這就是我來這兒的理由，裡面記錄了你的人生，至少是其中一段，也包括你叔叔的。如果手稿的文字還在，你永遠見不到我，我也永遠不會來這兒，因為我會把這當成虛構的故事拿去發表。所以，千萬別懷疑我參與了什麼陰謀詭計……請讓我幫助你，拜託。」

尼古拉斯看上去非常誠懇，他把我的問題當成了他自己的問題，憑良心說，即便他大不了我幾歲，我還是感覺有他在身邊是一種莫名的安慰。當你捲入麻煩的時候，有人站在你一邊是再好不過的事了，何況他是好人，他是牆倒眾人推的反證。我真的很受感動，伸出雙臂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熊抱，按照義大利風俗一邊一下吻了他的臉頰，從心底裡向他表達感謝。

「你是真朋友，尼古拉斯。」

他沒有回應，我感覺他還不習慣這樣的身體接觸，萬沒想到我會如此熱情。「沒問題，老弟，這段日子我過得很充實！」他終於做出回應，兩眼閃閃發光。

他抽身離開了書房，也許是為了掩蓋內心的慌亂。

我把大小事情從頭至尾過了一遍腦子。自從母親打電話談到克勞迪奧叔叔患病，已經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我都來不及消化，儘管我知道今後還會發生更多的事情。當務之急與昆廷取得聯絡，還要與那些虛虛實實的股東溝通，因為形勢看起來已經大為不同。我還決定瞞著馬爾圖奇採取下一步行動，假如我命在旦夕，最好別把他捲入在內。主要問題在於，我完全不知道如何查清那些神秘莫測的股東，連他們的名字我都不知道。我清空了保險箱，除了一些鈔票，只有那隻裝著門格勒研究成果原件的厚信封。我拽出那些筆記，第一次把其中的幾頁認真讀了讀，幸好拉丁語是我取得人文學位的必修課。筆記上的字跡非常清晰，空白處有後加的德語註釋，這部分我基本上看不懂。

1943年8月16日

實驗物件：喬納斯·科恩，10歲

第1天：為實驗物件注射了成骨蛋白，期望能加速進行性肌肉骨化現象。

第30天：兩腳大腳趾開始彎曲。

第39天：背部出現腫塊，病人表示疼痛難忍。

第60天：全身腫脹導致腿部變形，病人無法再站直，走路彎腰駝背。

第70天：我切開了實驗物件的腳，跗骨與蹠骨融合，指骨無法分辨，全部骨骼變成一個巨大而堅硬的畸形體。

將下令再注射一針，以清除實驗物件。

1943年10月10日

斯坦梅爾雙胞胎

第1天：將雙胞胎分置在不同隔間，在實驗物件a的前臂切開6英寸的切口，實驗物件b意外地在同一部位感到疼痛。

第2天：實驗物件a的開放創口開始感染，我將以青黴素小範圍應用於實驗物件b的前臂。

第3天：實驗物件a沒有好轉。

第4天：為了留住這對同卵雙胞胎，將為實驗物件a治療創口。

我翻到另一頁。

1943年11月24日

情況不妙，斑疹傷寒有蔓延的危險。奧斯維辛今天有6458名婦女生病，無法用於實驗；587人永遠無法康復，必須清除。

1943年11月25日

已下令對原來安置猶太婦女的營房進行全面清潔和消毒，在營房之間放置浴缸，我將下令為所有婦女消毒。

1943年11月30日

斑疹傷寒已經得到控制。沃思博士說，由於我目前感覺身體不適，有必要做身體檢查。

1943年12月3日

我得了傷寒，希望在幾周內痊癒。

接著我翻到後面幾頁。

1944年10月30日

我的研究成果剛剛得到馮·維索爾教授的證實，據他說，每個人類個體的遺傳資訊都有固定的形式，就像一根包含成千上萬條資訊的鏈條。我的最新發現可能證明了達爾文進化論，也就是優勝劣汰的原理。雅利安人是最優秀的人種，我已經接近證明這一點，只盼望我有足夠的時間。

我翻到最後一頁。

1945年1月16日

今天是我在這裡的最後一天，明天天一亮就離開。過去的十八個月轉瞬即逝，我還來不及完成想做的一切。如果我有更多的時間，就不會讓遺傳研究以這樣愚蠢的方式中斷。這場戰爭的失敗完全歸咎於那些無能而不稱職的領導人，這是雅利安人的恥辱。

如此詳盡的暴行描述令我感到噁心，於是我開始快速翻頁，希望能找到什麼線索，或至少在空白處找到實驗室的名稱，但紙上除了門格勒的筆記什麼都沒有。

當天晚上我們飛赴紐約，去找昆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