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洗劫了一處聖地

我點點頭,取下我伸手夠得著的一部書,儘量不讓鏈子交纏在一起。這部書雖老,紙卻很好,沒有其他書那樣粗糙,邊緣也整齊。我看了看封面,是英文《聖經》,終於找到我讀得懂的了!還好,旅遊團到了,莫利·格雷厄姆正忙著接待。我不顧一切地開啟書,《詩篇》赫然在目,我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歡呼,馬上想到不能喧譁,於是歡呼聲被拉長變調,成了尷尬的呻吟,格雷厄姆女士從過道另一端探頭看我,尼古拉斯也從書架另一面看過來。我翻到《詩篇》第15和第21篇,什麼也沒找到,前後書頁上沒有任何符號標記,我感覺自己像掉進了《聖經》在書架上留下的空當,腦子一片空白。

「但丁,我找到了什麼!」尼古拉斯隔著一排書看著我,小聲說。

可是我們已經沒時間了,管理員正帶著遊客往裡走,滔滔不絕地做著講解,很快就會朝我們這邊來,把鏈子弄亂怕是瞞不住了。我合上書,書裡飄出一張小字條,上面是克勞迪奧叔叔的名字縮寫,我的心一陣狂跳。想到此刻已經別無選擇,我撕下《詩篇》第10到第50篇的八頁紙,啪的一聲合上《聖經》,迅速把書推回原位。我把鼓鼓囊囊的褲袋撫平,尼古拉斯也溜了回來。我們剛剛就緒,莫利·格雷厄姆就帶著遊客到了,看到鏈子交纏在一起,有些書還書脊朝外,她詫異地看著我們。

「是這麼回事兒,女士,……」尼古拉斯又開始編故事了,一邊說,一邊仔細地脫下手套收好。

我聽到幾聲輕響,知道有人按下了快門。這一瞬間將永遠留在一些日本人的相簿裡,傳給子孫後代。

莫利·格雷厄姆一時有些分心,尼古拉斯趁機再次發出邀請。「你來美國一定要去我們那兒做客,格雷厄姆女士,記得來紐約聖帕特里克教堂,找《聖經》教理會。」他很執著。

「非常感謝,格雷厄姆女士,你幫了我們大忙。我們這就走了,祝你過得愉快。」這些話從我嘴裡出來已經客氣得不能再客氣了。說完,我們兩個幾乎是奪路而逃。

到了外面,我終於放寬了心。我們以最快速度趕回酒店,尼古拉斯在路上就摘下了硬白領,解開上衣紐扣。我告訴前臺準備結賬,然後直奔房間。我們取來已經打包好的行李,回到大堂,一心想盡快離開赫裡福德。如果莫利·格雷厄姆發現《聖經》少了幾頁,我們肯定有麻煩,她準知道在哪能找到我們。

上了車,尼古拉斯仔細對照我撕下來的書頁和他做的筆記,我則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儘量快開,不久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帶圖的紙。

「你瞧。」他把那張紙舉給我看。上面印著一幅畫,我看著很眼熟。

「我的上帝,你從書上撕下來的?」

「對,《紅書》裡的一頁,你再看看這個——」我瞟了一眼,一時有些分神,結果車子意外打了個轉,引擎熄了火。

這時我注意到後面那輛灰車放慢了速度,從赫裡福德出來它就一直跟著我們,相距大約一百碼。我之前並沒有太過警惕,對馬爾圖齊神父的警告將信將疑,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可能身陷險境。灰車從我們身旁駛過,開車的正是餐廳裡那個人。

「從我們離開他就一直跟著我們。」我告訴尼古拉斯。

「確定嗎?」

「現在確定了,你發現什麼了?」我一邊問,一邊重新發動引擎。

「還記得你叔叔留下的字條嗎?我把那些奇怪的文字抄下來帶在身上,博斯的畫裡有完全相同的題字:meestersnytdiekeyeras/mynnameislubbertdas。據我所知這是佛蘭德語,意思是:長老,切除石頭,我叫魯伯特·達斯。那部《紅書》是博斯所有作品的目錄,出版於1730年。」

「我的上帝……你竟然撕了下來!」

「得了,還說我呢,你幾乎撕光了整部《聖經》!」

他說的對,現在不是鬥嘴的時候。

「我想起來了,克勞迪奧叔叔的書房裡有這幅畫。」我說。

「他收藏了《取出瘋狂之石》?不可能,這幅畫在馬德里的普拉多博物館。」

「我指的不是原作,是幅縮小的複製品,不到一英尺高,但我最近沒有見過。」

「這樣看來,《詩篇》和這幅畫是否有某種聯絡呢?」

我沒有回答,在餘下的路程中陷入沉思。我們對赫裡福德發動了偷襲,戰果頗豐,卻幾乎洗劫了一處聖地,而我還不知道結果如何。到了機場,還掉租來的車子後,我說:「你拿著那些紙吧,餐廳裡那個人會跟著我,你飛回羅馬後去孔蒂尼別墅等我。」

尼古拉斯點點頭,不過他的心思顯然還在別處。

我走進機場大樓,去了售票處。灰車裡那個人悄悄跟了上來,右手拿著報紙或雜誌之類的東西,時而不耐煩地用它拍拍左手。我們排在一個隊伍裡,隔著兩人。

我買了去紐約的機票,估計他會照辦。我前腳剛到候機區,他後腳就跟了過來。聽到最後一次登機廣播,我離開座位,跟在大家後面排隊,他也照辦。有個胖女人和空姐領班發生了爭吵,我趁他一時分心,溜到他身後,他上了登機橋才發現我不在了。我離開了正在關閉的登機門,邊走邊回頭看他跟沒跟上來。

「這位先生,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工作人員大叫,「請您立即登機!」

「我現在走不了,事情緊急,我才想起來,非常重要,我坐下一班!」我語無倫次,儘快逃走了。

回到售票處,我買了回羅馬的機票。

阿拉米語(aramaic):阿拉米人的語言,曾用來書寫《舊約聖經》的後半部分,據說是耶穌基督時代猶太人的日常語言。

佛蘭德語(flemish):比利時、荷蘭某些地區的一個語言分支,與英語有一定的相似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