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錢人並非鐵石心腸

手稿第1章

紐約

1999年11月9日

像我這樣的人很難接受人生已經到達轉折點,再不工作就無法維持生存。開支票不考慮收支平衡的日子開始變成模糊的過去,變成一場瀰漫著冬霧的夢,陰暗的冬霧讓我感到世態愈發冷漠。就在這時,我學會了識別世人的面目。

有錢人往往對他人的痛苦視而不見,不是我們鐵石心腸,只是疏於感受。站在我們面前的人是年輕還是年老,臉上堆滿皺紋還是寫滿悲傷,統統不重要。日子過得怎麼樣?情緒好像不太高啊?失去母親很難受吧?諸如此類的話我從來沒停下來問過別人。對待僕人,我習慣於把他們看作沒有靈魂的機器人,反過來應該也一樣吧,可我從來都沒留意他們怎麼看我,因為這不重要。但是現在,我幾乎記不得如何開支票了。數月前我開的最後一張支票跳了票;債權人頻頻打電話過來,我只好吩咐昆廷不要轉接。賬戶裡沒有錢,我不得不為自己辯護,說銀行的服務極差;說錢其實就在賬上;說他們應該少安毋躁,直到問題解決;說那麼一點兒小數目,不值得大動肝火;說我是但丁·孔蒂尼馬賽拉,克勞迪奧·孔蒂尼馬賽拉伯爵的侄子;說我隨時會繼承一大筆財產,多得這輩子都數不過來。這麼多借口,不知道夠不夠說服他們對我多一分耐心。我指望他們能夠理解,像我這種地位的人說話不會不考慮名聲。

克勞迪奧叔叔堅持要我把管家帶在身邊。可以想象,如果不是因為無處安身,他早就離開我了,那樣我就得每天自己決定穿什麼衣服,每天自己準備早餐,餐桌上再也不會像變戲法一樣變出早餐來了。最近以來,昆廷漸漸顯出老態,我記得六個月前他還沒有這麼老,儘管我現在才學著正眼看他,我暗中觀察他,他的變化多少讓我感到不安。如果他以為我真對他上了心,我會感到羞愧難當,即便他心裡那麼想,他外表上還是像尊老鵰像,穿戴考究,始終侍立一旁。我一生下來就認識他了,卻從未見他坐下來過。伴隨著古怪的步態,他走起路來鞋底啪啪作響,似乎隨時可能滑倒。他無事不開口,開口必問事:「需要幫您放洗澡水嗎?您是不是該給克勞迪奧先生打個電話?今天要和您母親一起吃飯嗎?您過生日要吃草莓派嗎?」他臉上永遠掛著同一種表情,就像表現好的狗狗等著主人拍一樣,可我卻難得誇他一句。

此刻,看著眼前站得筆直的老人家,我懷疑自己沒有給他應得的善待,有這樣的想法連我自己都意外。

「昆廷,我要出門一整天,別惦記給我做晚飯。你好像有點兒累了,身體還好嗎?」

昆廷像盯著鬼魂一樣盯著我,眼裡失去了慣有的溫順,臉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我第一次感到他好笑。

「您說我嗎,少爺?」

「你不必整天站著。來,坐下。」

昆廷站著沒動,真如石刻雕像一般。他一定被我的話驚呆了。

「昆廷,你跟我多久了?」

「24年,但丁少爺。以前我伺候過您的叔叔,克勞迪奧。更早我還伺候過您的祖父,阿德里亞諾老爺。」

他把我從小伺候到大。

「時間好長啊,嗯?」

昆廷的臉陰了下來,震驚變成了哀傷。我突然明白了,他以為我要炒他的魷魚。

「情況跟以前不同了,昆廷。你是個好管家,不過你也知道,我現在手頭緊,付不起你的工錢。但我還是希望你留下來,只是別再把自己當僕人了,你能幫我一把,跟我搭個伴,我就滿足了。」

昆廷鬆了一口去,兩腿都快軟了。他坐到我指給他的椅子上,僅僅搭個邊,第一次沒用僕人的眼光看我。

「您不必付我工錢,但丁少爺。我很樂意聽您差遣,跟過去一樣。」他字斟句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