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懷大志的失意作家

尼古拉斯·布洛姆

紐約,曼哈頓

1999年11月10日

那天早晨,同許許多多的早晨一樣,尼古拉斯一睜眼便掃視屋頂四壁,搜尋靈感。他只要想出哪怕一條思路就行,像點樣的,可就是想不出來。他起了床,徑直來到電腦前。思路當然不少,只是都寫不成讓他一炮而紅的小說。他還記得當初那一刻幸福得要死的感覺,有家出版社通知他說:「我們對你的小說有興趣,有意出版。」上帝啊!那本書他本來沒打算賺錢,預付款卻自己找上了門,令他又驚又喜。那筆錢其實更具象徵意義,但畢竟也是錢,而且是意外之財。從那時到現在,他只有幾部不痛不癢的小說面世,外界反響平平。他看著螢幕,選中昨晚寫下的文字。垃圾!他熟練地按下「回車」鍵,頁面恢復了空白。

那個幸福的日子已經過去三年了,一切依然如故,他沒能改變世界,世上又多了一個胸懷大志的失意作家。最糟的是,他手頭壓著好幾部小說沒能發表,這些作品之前看起來如此精彩,可讀了查理·格林的最新暢銷書以後,尼古拉斯感覺自己離夢想更遠了。

家裡的空氣令人窒息,他在t恤衫外披上皮夾克,走出家門,漫無目標地遊蕩,雙腳卻不自不覺踏上了常走的路線。他來到三一墓地,坐上那把長椅,發現另一頭已經有人坐了。他自認為這是自己的專座,心裡不爽,像隱私遭到了侵犯。這是個矮個老頭,像熟人一樣對他滿臉堆笑。不笑還好,一笑反而讓人反感。尼古拉斯沒心情閒聊,也沒心情當任何人的聽眾,可這老頭似乎很想搭話。果不其然。

「常來這兒嗎?」老頭髮問了。

「順路。」尼古拉斯不想多說,冷臉回應對方笑出來的一臉褶子。這老頭的口氣一點也不見外。

「去哪兒?」

「什麼?」

「你說順路嘛。」

「噢!呃,隨便走走。」

「明白了。」

尼古拉斯把目光從長椅前那片樹林轉過來,側目看了一眼老頭。明白?他究竟明白什麼?尼古拉斯暗自發問,心裡有氣。有些人自以為無所不知,什麼問題都難不倒他們,比如《行為矯正指南》和《自救手冊》這類書的作者,真受不了這些白痴。

尼古拉斯欲言又止,沉默是金,說不定老頭會走人,給自己留些清靜。

可是老頭沒走。他開啟一隻黑色的大垃圾袋,一通翻找,最後抽出一本手稿:黑色封皮、螺旋裝訂、奇異的銀綠色線圈。他把手稿放在兩人之間的木椅面上,問:「知道這是什麼嗎?」

「不知道。」

「這就怪了,你不是作家嗎?」

尼古拉斯轉過頭,第一次直視對方。老頭抓住了他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