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鋪

反叛者 馬洛伊·山多爾 第1頁,共2頁

兩點整,他們來到當鋪門前。這是在一條羊腸小路上的唯一一棟樓房。炎熱灰沉沉地擴散著,黏附著,像從骨頭裡熬出的膠。當鋪的正門拉下了卷門。他們來到側門按響了門鈴。等了一會兒,並沒有人應答,迪波爾於是壓下門把手走了進去。昏暗的樓梯間充滿了發酸的黴味和酸白菜味,狹窄的木頭樓梯通向樓上,當鋪老闆就住在那裡。

牆皮都剝落了。汙物,蛛網,一種長期無人清掃的汙濁遍佈了樓梯間的各個角落。阿貝爾問:

「你怕麼?」

迪波爾停下腳步,四顧望了望。

「不,」他說得並不確定,「現在還不怕。不如說,我憎恨,就像演員總說的那樣。空氣真是糟糕透了。」

他轉回身,低聲說:

「相信我,你別做聲。」

他們是在游泳池吃的午飯。他們安靜地度過了上午。迪波爾只是偶爾才從水裡爬出來;他走上岸,平躺下來,呆呆地瞪著天空,這樣一瞪就是半個小時。他們合租了一間更衣室,一起在裡面換了衣服,沒有羞澀,期間兩個人大聲地交談,比平時大聲許多。阿貝爾神經質地使勁發笑,他們還在下水前衝彼此叫嚷著,說了許多的黃段子和話語。他們抓住一切機會,試圖淡化掉在這些叫嚷出的詞語身上已經附著了的記憶。他們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然後談論他們的計劃,還有未來可能的機會,假如一切都會正常發展,如果這個正向他們接近的小小悲劇——被基津達伊稱作「旅程」的兵役——不會把他們的計劃全部打亂的話。迪波爾想在奧爾福爾德辦一座養馬場。為什麼是養馬場呢?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是他透露說他已經有所準備了,在偷偷地收集有關馬匹交易的知識,也在讀相關的專業書籍。他說得很起勁,然後他止住了,好像突然回過神來,然後禮貌地問阿貝爾: 「那麼你呢?」阿貝爾聳了聳肩,說: 「也許會出國吧。」

天陰沉了下來,遠處傳來隆隆聲,雨仍然落不下來。他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沉默著。阿貝爾先進了更衣室,穿好衣服後來到街上,一直等到迪波爾也走了出來。

二層的走廊上有兩扇門;他們無措地站在那兒,這邊看看那邊看看。當他們正準備敲門試試的時候,其中的一扇門開啟了,郝瓦什從裡面走了出來。

後來,每當阿貝爾回想起這個下午——這幾天,這天下午,還有這天晚上——強烈衝撞他的心扉、令他最為難忘的記憶,竟是他看到當鋪老闆出現在房間門口那一刻帶給他的震驚。郝瓦什站在門口,用手背蹭著他長長的唇須,微笑著向他鞠了個躬,用一隻手在脖頸處整理敞開的衣領。在他微笑的時候,他的眼睛被眼周堆攏的贅肉給擠沒了。他用了一個「有請」的姿勢撐開了房門,把他們讓了進去。他的氣息——阿貝爾想——好像廚房裡的臭氣,好像洗完東西剩下的汙水和冷凝的油脂的味道。也許他之所以會想到這些,是因為走廊裡也滿是腐壞了的食物的臭氣;而他們走進的房間裡,攤了半張桌面的帶把兒的杯碗裡、盤子裡和飯碗裡堆滿了殘留的食物。如果不是那個「這一刻他已經見過並且經歷過」的記憶比現實還要現實地震撼著他,阿貝爾也不會震驚到不能再震驚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他的確從未來過這裡。是在夢裡,他在夢裡見到郝瓦什,就是這樣地走向了他:蹭著他的唇須,衣領解開,露出脖頸。還有這冷掉的食物的味道,這一刻,這所有的細節、味道、光線、聲音,他都好像已經經歷過一次了。他知道,當鋪老闆也只會這樣走向他:蹭著鬍鬚的手部動作,擺弄著領口的扣子……這從來未曾發生的一刻的又一次重複令他驚得倒退了一步。但是,當鋪老闆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困擾。鞠了躬後他把他們讓進房間。他們走進了屋子,郝瓦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門。

「請你們屈尊落座,」郝瓦什說,他拉了兩把椅子到桌子旁,「少爺們應該是吃過午飯了。懇請你們能允許我把午餐用完。」

他禮貌地等待著,直至迪波爾點頭,表示了允許;他又坐回到桌子旁邊,把餐巾系在脖子上,掃了一眼那些帶把兒的碗和碟子。終於,他說: 「我想,我是停在這裡了。」然後他把一個盛滿泥狀食物的深口盤子拽到跟前,用一把湯勺深深地挖了進去,又把那勺子塞進嘴裡。「請不要奇怪,」他一邊說一邊咂著嘴大嚼著,面帶羞澀的微笑,「我吃肉是不配麵包的。麵包會令人長胖。但是肉不會。就像你們所看到的,我已經完全戒掉麵包了。先生們想喝點什麼嗎?」

「不用麻煩了,郝瓦什先生。」迪波爾說。

「來點康圖舒佳?不用麼?」他把桌子上的陶製酒瓶抓在手裡,瓶口沒有瓶塞。「像我這樣有病的肥胖者,要非常小心自己的腸胃。」他說,然後從瓶裡嘬了一大口,「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我該減肥了。」他隨意地用他肉滾滾的手示意了一下桌上的杯杯碗碗和深深淺淺的盤子。桌子上滿是冷凝在油脂中的肉食的殘餘,肉泥醬,還有廓爾巴斯香腸,看不到一點兒新鮮烹製的食物。看得出當鋪老闆是個肉食動物。所有殘羹冷炙他都會收起來。「我是一個孤單的鰥夫,所以我需要注意我的飲食。」他重複道,切下一塊已經變冷、煮熟的牛肉,他用手抓起那塊肉,大口地吃下去。「因此,後來我發現一種補給營養的方式。肉是最容易分解的,我的先生們。非常好消化。每個星期只要找人做上兩次飯,星期六和星期三。只做肉。我沒法去餐館,」他說,一邊垂下了眼睛,「因為我一次用餐的飯量實在太大了,總是引起很多人的關注。人一旦步入了某個年齡階段,就會開始避免公眾的注意。我嘛,」他停了一下,把油光的手指頭放進嘴裡嘬了一下,又擦進桌布裡,「每次用餐都要吃掉一公斤的肉。」

他抓起已經被切掉一半肉的大火腿,舉在光亮下看了看,然後對準有肉的地方一口咬了下去。

「否則我會感覺自己生病了。」他輕鬆地說,「不多不少,我要吃一公斤肉,不配麵包,中午,還有晚上。我讓人給我做那種能存放幾天不變質的肉。我還要留意各種肉類的變換。我的胃很特別,必須吃上四五種肉它才會感到舒服,甚至,它渴望消化一公斤的肉量。如果我只吃一種肉,比如午飯時一公斤都是牛肉,那麼到了下午我的胃就開始難受了。我最主要的菜餚就是肉泥醬。我在家裡總是存了各種肉的肉泥醬,因為這個儲存時間最長,而且不會變質。有時候我下午還得來上點兒。想不想嘗一口?」

他把灰色的泥醬推到他們面前。「請隨意。」他從火腿上咬下一大口,用牙齒一下一下地撕扯那頑固的肉,最後從骨頭上拽下了那塊肥嘟嘟的肉。「在吃各種肉的時候,我得喝上點兒康圖舒佳。這是真正的、純的、波蘭的康圖舒佳酒,我的先生們。它能把腸子裡變得井井有條。腸子會咕咕作響,然後康圖舒佳可以在腸子裡滅火,就像消防員那樣。只要一兩小盅,就足夠讓腸子安靜下來。所以我推薦給你們。」他一仰脖,把瓶口對上嘴,又嘬了一口。

「我想,」他不確定地說,「感謝先生們的寬容和耐心,我已經吃完了。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想把食物放起來。」

他吃力地站起身,手裡端了幾個盤子,手指頭勾了帶耳朵的杯子,往房間一角走去。他開啟一隻陳舊的碗櫃,仔細地把食物一個個放回到隔板上,再把只剩了骨頭的火腿丟進壁爐前的箱子裡。當他把所有剩下的食物拿走、放好後,他用鑰匙仔細地鎖上櫃門,之後抱怨地說:

「我不能接受有其他人在這裡同住。我的房裡堆滿了東西,我無法信任一個外人來看護這些東西。此外,我也喜歡一個人在家裡。」

他把鑰匙揣進褲兜,站到窗前,有那麼一瞬房間陰暗了下來。他找出一支雪茄,緩緩點燃,坐回到座位上。他把自己的坐姿調整得很舒服,把自己的肚子也調整到舒服的位置上。他把肘撐在桌上,衝著燈吐出煙霧,目光飄在他們頭部的上方,然後他用很官腔的語調問道:

「有什麼需要我為少爺們效勞的麼?」

房間裡腐壞的、發臭的、肥肉的味道是如此的強烈,以至於要讓阿貝爾窒息。他們就這樣不說話也不動彈地坐了好幾分鐘。郝瓦什的整個人和他的進餐對他們的影響就如同一種被過分誇大了的自然現象。如果他拿出一隻活生生的小羔羊,然後撕扯下那動物的肢體,開始香噴噴吃起來,也不會讓他們更加吃驚。房間裡到處是蒼蠅。是食物的味道透過半開的窗戶把蒼蠅引進來的,這些飛蠅的毒刺叮咬在他們的腿上和臉上。「要下暴雨了。」郝瓦什說,一邊抓撓著手背,「蒼蠅真是無恥。」他抽著雪茄,耐心地等待著。

房間被很多特別的物件塞得滿滿的。三盞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但沒有一盞是點燃的;一臺碩大的相機被三腳架支撐在牆邊;在一隻櫃子的頂端擺了很多落滿灰的錫壺;很多盞七杈銀質燭臺在桌子上列著隊;很多報時鐘掛在牆上,只是它們的鐘擺都靜止不動。

「都是上乘的好東西,」郝瓦什追隨著他們的目光說道,然後抬手朝那臺相機擺了擺,「滯留在了我這裡。有許多東西迫不得已地留在了這裡!先生們是否認識攝像師維茲?他是拍攝嬰兒照的專家。他現在遠在前線。是他妻子拿來了這臺機器。她身無分文被留在這城裡,又不懂這專業。我又能拿這大塊頭來做什麼?我只能先暫時儲存著。維茲如果回來了,他就拿回這機器。它的估價是兩百。他就又可以給嬰兒們和家裡生下的第一個孩子照相了。你們是否還記得?少爺們的相片也是由他照的。他站在機器的後面,逗趣地擺弄出各種手勢,然後說:這裡飛過一隻小鳥,呼!一個好玩的職業。其實我也拍過這樣的照片。我赤裸地躺在一張熊皮上,我肉滾滾的小腿兒蹬來蹬去,誰會相信這就是我?如果我現在脫光了躺下,躺在一張熊皮上,請原諒我這麼說,我肉滾滾的腿開始在空中踢來蹬去……維茲可以拿回他的機器,郝瓦什是個好心人。」

「真是很漂亮的收藏,郝瓦什先生。」迪波爾說,然後他很輕地清了清嗓子。

他的目光禮貌而好奇地在房間裡環顧了一圈,好像他們只是為了來看這一屋子珍藏的寶貝才坐在這裡。房裡被一種特別的秩序統治著,那秩序無法在第一眼就被看出來。走進來的人會感覺撲面而來的是胡亂堆在一處的舊貨的雜亂無章;但是,如果他的眼睛開始適應這昏暗的光線,也適應了這一派雜亂,他就會看出,所有的東西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一個填充的狐狸標本站在一隻美國皮箱的上面,牆上掛著一個空鳥籠子。阿貝爾的眼睛盯在那鳥籠子上。這座小鳥的住房與郝瓦什和他的整個房間都是那樣的不相稱,以至於他問道:

「郝瓦什先生難道喜歡鳥麼?」

當鋪老闆只顧喝他的康圖舒佳,他嗅著酒瓶。

「天知道,」他不愉快地說,「連這個都被做假了。這是從波蘭來的,八成在那裡就做了假。真正的康圖舒佳會燒人……鳥麼?」他轉向迪波爾,「這要看情況。這曾是一件典當品,先生們。它被送過來,而我已經不知道我為什麼接納了它。我並不做買賣動物的生意。但是,它是那麼小的一隻會叫的鳥……金翅雀,如果先生們知道這種鳥。一個孤孤單單的人,如果早上醒過來,它在那裡叫。先生們可能並不相信,像我這樣一個孤單的人,和一隻鳥多麼和諧地相處在一起。只是它的腸胃接受不了肉食。總共只叫了兩天。」

他滿是憂傷,回憶的目光望著前方。

「我當時想,我為什麼要給它買小米和種子呢?如果這裡有足夠的肉?燕子就吃蒼蠅。那麼為什麼金翅雀不可以吃肉呢?櫃子裡總是裝滿了肉。我給它吃很碎的肉末,是最容易消化的肉,小牛肉。可它仍然受不了。」

他沮喪地揮了揮手。

「我沒能把它養得很久。我重複一遍,我不做買賣動物的生意。這是受時間侷限的買賣,如果先生們能夠明白。我絕不會把動物買進來。但是郝瓦什有個好心腸,有一天來了一位女士,從衣著上看得出她有些窘困,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她把這隻鳥籠遞進護欄。當然,她一直哭哭啼啼。我笑得厲害,笑得胃都疼起來了!您想什麼呢,尊貴的女士?」我說,「一隻金翅雀值什麼錢?大家都是怎麼了!當然,她的說辭與淚水都滾滾而出。她承諾這樣,承諾那樣,說三天後就會拿錢來贖,她發了各種各樣的誓,說在她的生命中,這鳥是她最最親愛的。還有這樣的生意,我這樣想。但是她不走,然後鳥兒開始叫。就三天,我說道。因為我心情好,而且我的心腸好。少爺們一定很難想象出人們都拿些什麼到我這兒來。這些人中有很多高貴的人……這整個城市裡。我當然什麼也不會說。但是金翅雀會叫。我想它是餓了。它不肯吃肉,之後它也不再叫了。我知道,反正它也會滯留在我這兒。我能拿這鳥兒怎麼辦呢,一個孤獨的鰥夫,和一隻鳥?」

他用手撐著額頭,把雪茄塞進菸嘴裡:

「請你們現在想象一下:第三天那女士回來了。她站在護欄前,把錢遞進來:‘這裡是四個克朗,可愛的郝瓦什先生,上帝發了他的慈悲,我來贖回我的鳥。’‘什麼鳥?’我問。她開始發抖,愣在了那裡。她說:‘那隻鳥,郝瓦什先生,我的鳥,金翅雀,是您慈悲地收存了兩天,是我親愛的金翅雀。’然後她攥緊了護欄。我看著她,心裡想,確實得把鳥還給她。問題是,它那時候已經不會叫了。」

他朝壁爐的方向揮了揮手,指著那裝滿骨頭和食物殘渣的垃圾箱:

「幸運的是,這裡的衛生到了晚上才會有人打掃。我又放下一道護欄,走到樓上的房間,從垃圾箱中翻出了那隻鳥。它已經有點兒僵硬了。但幸運的是,它還在。我想,來展示一下吧,郝瓦什,給她看看,在你的店裡什麼也丟不了,所有的客戶在我們這兒都會被服務得很好。我抓著那隻鳥,規整地把它裝進一個盒子,如同處置典當品的慣常做法那樣。鳥的身體並不比一塊懷錶更大。我把盒子用很正規的方法系上,蓋上戳,完全按照對待典當品的處理方式。我隔著護欄把盒子遞給了她,然後我等著看她會說什麼。‘這是什麼,郝瓦什先生?’她問,翻轉著盒子。‘天啊,這是什麼?’你們真應該看看那女士的表情,我的先生們。她戴的手套是那種鉤花的,半遮擋著她的手。她的頭上戴著一頂黑色的小草帽。‘一塊金翅雀。’我回答說。然後我就等著。她撕去封條,扯去繫帶,看到躺在裡面的金翅雀。她把它拿出來,捧在手掌心,看著它。我以為她會吼出來。請你們設想一下,她沒有叫喊,只是說:‘噢,噢。’」

「她說什麼?」阿貝爾問,身子往前探去。

郝瓦什看向他。「她說:‘噢,噢。’」他重複道,「她沒有再說別的。但是她也沒走。她站在那兒,手裡捧著那鳥,眼淚滴滴答答往下掉。這一刻我突然很生氣,因為每當我聽從了內心,就總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於是我衝她說:‘您幹嗎哭那隻鳥,尊貴的夫人?它不吃肉。您不害臊麼,為一隻鳥掉眼淚?’她說:‘郝瓦什先生,害臊?’我怒了,每次都是這樣,如果我聽從了我的內心,然後我就嚐到那苦果。‘您不知道現在正在打仗麼,尊貴的夫人?’我說,‘當每天都有那麼多人死掉,您哭一隻鳥難道不害臊麼?您應該為自己感到羞愧。’說完我就一下子關上了護欄。我不是一個壞人,但是我的內心忍受不了。你們知道她回答什麼?她說:‘請問那我該哭誰呢?’她這句話真把我激得衝著她吼叫起來。‘稻草人一樣的醜陋女人,’我對她說,‘金翅雀小姐,上百萬的人死了,就沒有一位值得您為他哭泣的人麼?’她說:‘沒有。’‘那就請您哭那幾百萬的人吧。’我對她說。我已經不知道我是該憤怒還是該嘲笑了。請你們想想看,她回答說:‘可我並不認識他們。’」

他把瓶裡的酒倒進一隻水杯,倒滿了半杯,然後他喝掉一大口。

「我不做鳥的買賣。先生們可以想象得出來。」他用拳擊了一下桌子,「對不起。但是每當我想到這個老女人和她的金翅雀,都會感覺怒不可遏。人還是不能聽從自己的內心的。我什麼都收:銀製品,小望遠鏡,八九成新的衣服……但是鳥,不。」他抗爭地仰起頭,吐出菸圈,又用手把菸圈揮散開,「不,不。」

房間漸漸黑下來。路上的風捲起一團團的塵土,暴風雨來臨前,第一襲黑暗在房間裡和房間外擴散著。蒼蠅忍無可忍地在阿貝爾臉上叮咬,房裡令人窒息,蒸騰的臭氣攪著他的胃。他哀求地看著迪波爾。當鋪老闆時不時地嘬上一口酒,那隻鳥還總纏繞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這個記憶把他挑得尤其激動,他用手指頭在桌上敲打,唏噓不已。刺鼻的萘的味道統治著這裡,戰勝了從物件和食物裡蒸騰出來的氣味。

「我們是為銀器而來,郝瓦什先生。」迪波爾在憋悶的安靜中說道。

他們屏住呼吸不再說話。當鋪老闆轉動著眼睛,在房間裡到處看,好像在尋找一個論據,一個能夠解釋他所聽到的這句話的意義的辨識物。

「為了銀器?」他問,「什麼銀器?」

迪波爾掏出錢袋,把字據遞了過去。

「這是我們家族的銀器,郝瓦什先生。」他說得極快,「我不瞞您。家父非常在意它。所以我們過來找您。」

「但是這個早過期了,我的先生們。」當鋪老闆說,「完全是合規的。一個月之前過的期。」

「我們以為……」迪波爾說,然後他又頓住了,「奧瑪德難道沒和郝瓦什先生說麼?」

郝瓦什站起身,手中捏著那字據。

「奧瑪德?」他說,「先生們是指那位芭蕾大師?沒有,他什麼也沒有說。先生們難道還不知道?」

「什麼?」迪波爾問道。他也站起身,向郝瓦什靠近了一步。

「哦!」郝瓦什驚訝地說,「我以為你們知道了。中午他走了。後會無期。上午他還到我這裡道別。」

「和演員們相處總是會這樣,」他搖晃著腦袋,朝窗戶走去,然後仔仔細細地讀那張字據,「很遺憾這個過期了。家族的銀器?也許是古老的、很值錢的銀器?我們一般只支付銀子的價格,不會額外支付附加的藝術價值。太令人吃驚了,他居然沒有向先生們道別。因為據我所知,正是先生們……和先生們的友誼,才是他不得不離開的直接原因。」

他小心翼翼地關上窗戶。

「你們看,起風暴了。如果晚上它停下來,天氣會變得涼爽。不,這實在太令人驚訝了……少爺們實在應該知道這件事的。」

他們的每根弦都繃緊了。阿貝爾說不出話來。當鋪老闆又坐回到桌子旁。每過一刻房間都變得更黑暗些。黑暗中他們誰也看不到誰的臉。郝瓦什就像一坨無形無狀的黑暗,紋絲不動地坐在那裡,背對著窗戶。

「少爺們,」他禮貌又堅定地說,「請坐下。讓我們來說說這件事。」

他等他們坐下之後,才慢條斯理、深思熟慮地繼續道: 「他是上午來的,帶著車和幾隻箱子。他當然是為了錢來的。很奇怪的一個人。大流士一世的寶藏也滿足不了他。我這個瘋子當然還是給了他錢,特別是當他解釋了為什麼要離開這座城市。我沒有辦法說‘不’……我得明白,很嚴重的危險在威脅著他。」

他鈍聲地、困難地笑了兩聲。

「這都是些多麼容易行動的人啊!」他感嘆道,「打上包裹,幾個小時後就能走了。對他們來說這算得了什麼?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法說走就走的。請你們也看一看。請你們再想象一下下面的倉庫,真正的倉儲。因為在這裡的只是些剩餘,是那些大手大腳的人們遺忘在我這裡的。都是些多麼不可思議的人。突然缺錢了,隨便把什麼往腋下一夾:銀器,表,耳飾,然後到郝瓦什這裡來。六個月是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們想,但是大多數人沒有概念,就是六個月之後會怎麼樣?然後有一天,他們站在這裡,開始哀求。」

他又把那字據舉到離自己遠遠的地方看。

「六百。多好的數字。很多人可以用這筆錢活上半年。二十四件套銀餐具……」他站起身,朝床走過去。他呻吟著彎下腰,把一個沒什麼色澤的綠箱子拽了出來,「是不是這個?」

他開啟那大箱子,普洛高烏艾爾家族的銀器出現在他們面前,閃著慘白的光。迪波爾抓住了郝瓦什的胳膊:

「我就知道它還在這裡,郝瓦什先生……您是不會不管它的!您不知道,如果它不在了那會有多恐怖!我們想處理好這一切,郝瓦什先生。我們給您寫贖它的字據。」

當鋪老闆沒有說話,他推掉迪波爾抓著他的手,關上了箱子,用腳又把它踢回床下。

「典當人,」他說,「名字是要求不被標明的。請你們想想看,我不能知道這銀器是誰的。這個嘛,」他坐回到桌子旁,看著那字條,「已經過期了。辦理延期的時限典當人也錯過了。典當物已經在公開的拍賣會上被拍賣了。」

「是誰買了?」迪波爾問。

「我。」郝瓦什平靜地說,「作為出價最高的人。拍賣會的時間也發過公告。」

「但是那時候,郝瓦什先生,」迪波爾用唱歌一般、吃驚的腔調說,「沒有關係。那就更不會有什麼問題了。您給我們銀器,我們給您寫贖它的字據。在最短的時間裡我們把錢付給您。您認識我們,您知道我們是誰。您要理解我們。您不要想歪了,郝瓦什先生。我們在那段時間……奧瑪德沒有跟您說麼?」

「無論說了還是沒說,我的先生們:依照法律與法規,銀器都不再屬於你們了。」

「依照法律與法規,郝瓦什先生?」迪波爾問。

「依照法律與法規。我是嚴格按照規矩辦事的。少爺們會明白的:這是一個殘酷的行當。誰的名字我都不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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