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安特萊說。
林克偷偷地瞥了安特萊一眼。很明顯,安特萊也能夠面對木筏可能傾覆並將他們甩進水中的現實,只是他不願去為這種可能性擔心。
林克把之前用來拴石頭的那截繩子解下來,將步槍和睡袋牢牢地綁到木筏上,並把斧子和獵刀系在了身上。木筏是不會沉入水底的。就算木筏上的人落水了,只要還能活下來,他們就可以走到下游去找木筏。而只要找到了木筏,他們就又有了繼續生活下去所需要的物品,就像以前一樣。
林克認真地檢查了一遍木筏以及綁在木筏上的東西,不放過任何細節。終於,他找不出任何差錯,也想不出還有什麼需要改進的地方了。一旦到了那湍急的水流中,他可就什麼也改變不了了。到那時,他說不定還會想到許多本來應該做卻沒做的事。林克看了一眼安特萊。
「看上去已經準備就緒了,船長大人。」
「我想也是。」
林克感到十分緊張,壓力陡增。他看了看太陽,離正午大概還有一個小時,他們現在還不能出發,要等過了正午一個半小時之後才可以出發,那時才是水位最高的時候。林克努力剋制住即刻出發的衝動。
「你最好振作點兒,林克。」安特萊說。
「我很好。」
「當然,你冷靜得就好像一個剛打碎了窗戶,又怕被爸爸發現的小男孩。你放心,這個木筏不比我放出去試驗的那個木筏重多少,那個木筏都能抵達峽谷,這個也可以的。」
「那之後又會發生什麼?」
「那就有待咱們發現了啊。」安特萊平靜地說,「就算實際情況像你想象得那麼糟,咱們現在也做不了什麼,別擔心了。」
林克不再看太陽了,因為現在的每一分鐘都像一個小時一樣漫長。他想躺下來用手枕著頭睡一覺,卻怎麼也睡不著。到了正午,林克只一小口一小口地吃了一點兒鹿肉,而安特萊倒吃得很享受,還在吃飽之後把剩下的肉放進了鹿皮袋子裡。他們撲滅火,把袋子拎到木筏上,林克還將它緊緊地綁在上面。奇裡一面謹慎地看著撐杆,一面衝著林克直搖尾巴。
「奇裡!」林克大喊一聲。
奇裡走上了木筏,但視線仍舊沒有離開撐杆。撐杆不動,奇裡就不會緊張,可只要撐杆一動,它就害怕了。安特萊拿起撐杆的時候,奇裡並沒有在意,可一看到林克拿起撐杆,奇裡就跳回了岸上。
「你可能得把它拴上,林克。」安特萊說。
「看來只能這樣了。」
林克拿著那天晚上他和安特萊在木筏上過夜時用來拴石頭的繩子爬上了岸。奇裡聽到林克喚它就走了過去。林克用繩子繫住奇裡的脖子,將它拉到了木筏上,然後將繩子的另一頭從木筏的一根木頭下繞過去繫上。奇裡只好坐下來,它雖然不喜歡現在的情形,但也只能接受了。很久以前,在林克剛抓到它的時候,它就明白拼命掙脫繩索根本就是徒勞的,所以它知道自己現在什麼也做不了。林克跪在奇裡旁邊,撓了撓它的耳朵。
「不要害怕。」他說,「一會兒就好了。」
奇裡湊上去舔了舔林克的臉,林克又繼續撓了會兒奇裡的耳朵,奇裡明顯沒有那麼緊張不安了。
「該出發了!」安特萊迫不及待地說。
林克也不再緊張了,因為他覺得,單純地想象可能發生的危險,要比實際的遭遇更叫人害怕。
安特萊站在木筏上離岸較遠的那一邊,手裡拿著撐杆。林克則把自己的撐杆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然後走到那棵樹邊解開了繩子。當奇裡看見林克又往岸邊走時,它嗚嗚地叫著站了起來。
在繩結解開的瞬間,林克緊緊拽住了繩子,他的雙手明顯感覺到了河水那強勁的推力。這裡是河水最平靜的地方之一,可連這裡的水流都這麼湍急,更不用說別的地方了。林克一面朝木筏走去,一面將繩子捲起,然後彎腰撿起撐杆,縱身跳到木筏上。
林克將撐杆的一頭抵著河岸,接著用力一推,就將木筏上的他們遠遠地推到了河中央。這時,他們已經處於湍急的水流之中了,林克一邊保持木筏的平衡,一邊注意著前方有沒有阻礙他們前進的石頭,以便隨時做好避開石頭的準備。
「你看奇裡!」安特萊大聲喊道。
林克往旁邊瞥了一眼。只見奇裡伸直了身體,頭搭在兩隻前爪上,目光呆滯。從它身上看不出害怕,也很難看出它有半點兒不安。林克又將注意力轉到了河面。
他兩腿叉開,雙膝彎曲,這種姿勢能起到減緩撞擊力的作用。當木筏的底部碰到一些掩藏在水下的石頭時,木筏停頓了一下。這個時候,林克的心彷彿要跳到嗓子眼了。幸運的是,水流很快就將木筏推了過去。
洶湧的水流將他們快速地往前推。突然,林克用餘光看見一塊被水花打溼的大石頭出現在安特萊那一邊。但木筏猛地一轉,避開了那塊石頭,林克這才鬆了口氣。原來,安特萊早已看見石頭,併成功地避開了它。
他們像乘坐快速列車一樣行駛在那些掩藏著石頭的水面上,不過並沒有發生震動或剮蹭。看來高出來的兩英寸水就已經足夠了。
快要進入峽谷的時候,木筏被衝進了一片相對平靜的水域。儘管林克不敢耽誤時間去四處打量,但他還是能感覺到兩邊有高高的花崗岩石壁,也能感覺到兩邊的石壁擋住了太陽,因為這裡明顯比剛才那片開闊的水域要冷些。在繼續往前走了一段之後,河流就變得十分平靜了。
林克往左邊看了一眼,竟看見五頭黑尾鹿站在幾乎垂直於地面的石壁上。那些黑尾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昂著頭,豎著耳朵,注視著面前快速駛過的木筏。林克先注意到它們是向下遊峽谷的方向走去,隨後又聽到了前方咆哮的河水聲。
那聲音十分低沉,轟隆隆的,像遠方呼嘯的狂風。林克用力將撐杆插進水裡,想讓木筏朝那些黑尾鹿所在的一邊靠攏。沒想到,這裡的水流雖然不是很急,卻很深。林克的撐杆根本觸不到河底。而撐杆又不像船槳,它在水的表面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既無法移動木筏,也不能使之轉向。木筏只能直直地衝向那片更加湍急的水域。
轟鳴聲越來越大了。林克快速地掃了安特萊一眼,而安特萊正好也在看他。安特萊舉起一隻手,邊笑邊做了個敬禮的手勢。林克將撐杆收上來,趴在了木筏上,並用另一隻手笨拙地從衣服口袋中摸出摺疊小刀,割斷了拴住奇裡的繩子,接著又站起來抓起他的撐杆。
現在,他們是在賭博,而且很可能會輸掉。能發出這麼大咆哮聲的只可能是那道壯觀的大瀑布。根據這聲音就可以判斷出,沒有任何船隻能夠完好無損地飛躍這道瀑布,但他們必須去嘗試。林克緊緊地握住撐杆。
那咆哮的水聲越來越大,其他的聲音都淹沒在那持續不斷的轟鳴聲中,似乎整個世界也被淹沒了。木筏在洶湧的水流裡毫無抵抗能力,只能往前衝。
這時,似乎到處都是懸浮在空中的水霧,像一朵朵雲彩飄浮在峽谷上方。除了水霧,林克什麼也看不見;除了咆哮的水聲,林克什麼也聽不見。
突然,他覺得撐杆好像碰到了一塊石頭,於是猛地一戳,木筏就迅速地轉了個彎。有那麼一會兒,天都黑了下來。
隨後,他們竟意外地衝出了黑暗,看到了明媚的陽光。這裡的水流淌得很慢,木筏已經在水上緩緩地漂浮了。林克這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麼事。他們沒有從瀑布上掉下去,而是從瀑布下面經過的,這是另一道從山崖上流進峽谷裡的大瀑布。林克扭過頭去,當看見安特萊還在木筏的那一邊時,他高興地笑了。林克看見安特萊的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可他卻只能聽見瀑布的轟鳴聲。也許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這神奇的一幕。安特萊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林克終於聽清了。
「快看奇裡!」
只見那隻大狗正穩坐在木筏中央,耳朵機警地豎著,嘴巴大張著。它注視著前方的河面,好像還想再穿過一道瀑布似的。
此時已經是夏天了,太陽火辣辣地照耀著萬物,林克、安特萊和奇裡終於又回到了林克在甘德河畔的小木屋。小木屋門前的一隻狗清脆地叫了幾聲,似乎在告訴屋內的人有人來了,林克一眼便認出那是路德。有四匹馱行李的馬正在河邊的草地上吃草。接著就看見兩個人先後從小木屋裡走出來。
「你好,約翰。」林克衝他們打招呼,「你好,海。」
這兩個人盯著眼前這個滿臉鬍鬚、破衣爛衫的行者看了一會兒,然後約翰大喊了一聲:「林克!」
「正是。不然你以為是誰,聖誕老人嗎?來認識一下我的好朋友,特里格·安特萊。」
「希望你們別介意我這一身打扮,先生們。」安特萊小聲說道,「很高興見到你們,真的很高興。」
約翰驚訝地搖了搖頭說:「你們終於回來了!」
「只有我們兩個回來了。湯姆·加里奇被一頭美洲獅咬死了。你可以將這個寫進報告裡。」
「快進來吧!」巡警海·麥克林大聲說道,「快進來吃些東西!」
奇裡則走過去和路德敘了敘舊。海和約翰擁著林克和安特萊進了小木屋。海在火爐邊忙碌了起來,約翰則撕開一包蜜桃幹倒在桌子上。林克抓起一把塞進了嘴裡。
「啊!太好吃了!你也抓一把,安特萊。」
「我兩隻手已經捧滿了。」
海將烙餅和一大壺煮好的咖啡放到桌上。林克和安特萊一邊吃一邊講起他們的經歷。當林克講到他們在河上的冒險之旅時,他看見海和約翰的眼神中透露出濃濃的興趣,甚至還有些羨慕。
「木筏剛好漂進了古斯河。」林克說道,「我們把木筏拴在了離這兒半英里遠的地方,然後上岸走到了這裡。不過,想再去卡里布山並不難。峽谷北邊的山上肯定有路,因為我看見有五頭黑尾鹿從那裡走了下來。只要找到那條路就能進入卡里布山了。」
「看來這個冬天你有事幹了。」約翰總結道,「馬斯蘭小鎮上的每個人都希望聽到你們的故事。」
「那就讓你去講吧。我才不回馬斯蘭小鎮呢。」
「你不回?」
「沒錯。你幫我把釣魚的蟲子和我要的物資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了好多呢。我還把你的步槍給修好了,還給你配備了充足的彈藥。」
坐在桌子對面的林克笑著說:「你得把安特萊帶回去。飛機墜落的時候他受了點兒傷,得趕緊去看醫生。但別讓他耽誤太久,我希望他在上凍之前趕回這裡與我會合。他得回去研究那些白化駝鹿和山洞,還有一大籮筐關於人類生存的想法需要驗證呢。至於我嘛,我覺得去卡里布山捕獵會很有趣。我還要下一番工夫把所需要的東西先運過去,再在那兒蓋一間小木屋,然後按時回到這裡和安特萊會合。」
林克站起身,隨手抓起一大把蜜桃幹,邊說邊朝門口走去:「我得去看看路德是不是又胖又懶,馱不了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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