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林克
特里格·安特萊一直看著林克和奇裡,直到他們從自己的視線中消失。他轉過身,步伐緩慢地朝山洞走去。現在只有他自己了,一切都得他自己來拿主意,想好之後也得他自己去做。要是按安特萊自己的意思,他早就跟林克一起走了。但那樣一來,加里奇肯定會跑掉。這是顯而易見的,從他走路時痛苦又緩慢的樣子中就知道了。
安特萊無力地笑了笑。只有當他一無所有地面對這個原始的世界時,他才真正地認識到,人類這一路走來,靠的是艱苦卓絕、永不止息的拼搏精神。現在他終於知道原始社會中的人類是如何獲取食物,如何找到棲身之所並抵禦外敵的了。
人類得以生存下來靠的不光是先進的武器。開始時,很多動物用來防守及進攻的武器都比人類所擁有的要好。所以人類能夠生存下來的原因還有很多,安特萊覺得自己又找到了一些答案。
或許人類得以生存下來的一部分原因在於兄弟般的守望相助,而不是誰依靠誰。古代的獵人們一定也有很多時候是打不到獵物的,也要忍受各種惡劣天氣,經歷各種艱難的跋涉,他們也想過要放棄。但他們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一旦放棄就真的什麼希望也沒有了,那些指望他們帶回食物或者在團隊中發揮某種作用的人就會跟著他們一起受苦。現在的情況就是最好的證明:林克是負責打獵的人,而安特萊是在家守住火種的人。
走了一上午的山路,安特萊早已精疲力竭了,他根本就不想返回山洞裡去。如果由他自己做決定,他就不會回去,因為一旦那樣做就意味著他以後還得重爬一遍去那隘口的路。可是林克叫他回去看著火,而安特萊也知道林克說的是對的。倘若一切都不順利,林克還能回山洞裡去找他,也還有一堆火在旁邊。安特萊正在做一件自己不想做的事,因為有人還指望著他呢,所以他一定要竭盡全力地去做這件事。
安特萊走得很慢,他用一隻手緊緊地握住正在燃燒的火把。火把很快就要燒完了,他得趕緊再做一個才行,因為火是安全的保障。他加快了行進的步伐,而就在這時,他看見前方有一片小樹林。
安特萊走到那兒,將火把放到地上,一瘸一拐地去折一些枯枝,接著把它們放到了火把上。火堆就這樣噼裡啪啦地燒了起來。他又折了些大樹杈放到火裡,這樣火就不會滅了。現在,他得再做一隻適合攜帶的火把才行。
安特萊鑽進小樹林,想找一棵枯樹,或者是一根可以折斷的枯樹枝。他在樹林裡越走越深,走一段停一會兒。過了不久,他看見在一片常青樹中長著一棵黃樺樹,下面的一根大樹杈上還坐著一頭又老又肥的豪豬。那頭剛才還逍遙自在的豪豬現在抱怨地叫了起來,衝著這個擾它清淨的不速之客發起了火。不過,它並沒有挪動一下。
安特萊撓了撓頭,一臉困惑的樣子。他置身於荒野之中已經很多次了,可之前每次都有一個很能幹的嚮導,而且嚮導會隨身攜帶很多的必備品。他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有多糟糕,也知道要獲得更多食物的重要性。或許他現在應該用長矛把這頭豪豬殺死。
可是豪豬的皮應該怎麼扒呢?林克倒是知道,可林克現在不在這兒。豪豬全身都是刺,雖然安特萊從來沒有刺死過一頭豪豬,但他用顯微鏡觀察過它們。那些刺尖得像針一樣,上面還分佈著許多細小的倒刺。這就不難理解為什麼它們總能製造出疼痛無比的傷口了。
另外,其他因素也要考慮進來。儘管鹿肉已經吃了一大半了,可剩下的那些安特萊也要隨身帶著,這對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而言已經是一種沉重的負擔了。要是再加上一頭豪豬的話,負擔就更重了。所以,除非自己確實需要,否則殺死任何東西都沒有意義。
安特萊丟下豪豬繼續到別處尋找。這裡好像沒有帶節疤的枯樹枝,於是他就想折下一根活樹枝來試試看。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根樹枝從大樹杈上拽下來,只留下一塊柔軟的長樹皮掛在樹上。安特萊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塊樹皮,然後用手抓住它來回地拽。那樹皮又結實又有彈性。過了一會兒,安特萊終於把它從樹上扯下來,放到了衣服口袋裡。這樣的標本值得進一步深入研究。
他焦急地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火。他已經在火上堆放了很多樹枝,可是這些樹枝燒得很快,別指望它們能維持太久。安特萊換了一條路往回走,但差點兒被地上一棵枯死的雲杉樹絆倒。
這時,安特萊一眼就看見了一根長有節疤的樹枝。他趕緊把腳放在樹幹上,手抓著樹枝拽了起來。只見他臉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不過樹枝最終還是被拽斷了。他擦去臉上的汗珠,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喘了會兒氣,然後又回到那堆快要熄滅的火堆旁點著了這支火把。此時此刻,安特萊驕傲極了。
當他看見火把慢慢著起來的時候,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這可是一個全新而又重大的發現啊。那棵樹倒在地上已經很長時間了,它吸收了各種水分,有露水,有雨水,還有冰雪融化後的水。這支火把燃得很好,不像林克做的那些火把燒得那麼快。從今以後,他得記住要從倒下的樹上挑選有節疤的樹枝。
過了一個小時,火把還沒有滅,但他又發現了一根適合用作火把的樹枝,於是停下腳步把它撿了起來。走了幾百碼後,他又撿了第二根。安特萊得把這件事告訴林克。如果他們能在方便的時候收集到火把,也就沒有必要在需要時再浪費時間找了。
安特萊繼續朝著山洞的方向慢慢走去。這時,他走到了那道大瀑布的對面。遠遠地望過去,安特萊突然對它產生了興趣。
林克沒有專門提起過眼前的大瀑布,但安特萊早上就注意到林克分明在這兒停下來,仔細地觀察了一會兒,並且他看的也是這個方向。清晨的時候,這道瀑布還只是從懸崖上流淌下來的涓涓細流,而現在,同一個地方流下來的已經是奔騰不息的激流了。安特萊把裹著鹿肉的鹿皮、暫時用不著的火把、木棍和長矛全都放在地上,手中只拿著那個燃燒著的火把。他爬上一座小山丘,好看得更清楚些。
那瀑布的水量之所以可以增加這麼多,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在他們早上經過這裡時,水還被凍著。而現在,太陽已經給這片荒野解凍了,所以便有了從懸崖上傾瀉而下的大量水流。和往常一樣,安特萊既對原因感興趣,也對結果感興趣。任何事物都有其合適的位置。眼前這一奇怪的現象不是它表面看上去的那麼簡單,一定還有其深層意義,儘管安特萊做過嘗試,但他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定義它的深層意義,至少目前是這樣的。不過,他現在得想想別的事情了。
突然,他向放東西的地方跑了起來。原來,兩隻食魚貂趁安特萊研究瀑布的時候,從它們的藏身處跑了出來,現在正在咬那個鹿皮包裹呢。安特萊想再跑快一點兒,他邊跑邊喊道:「喂!都給我滾開!」
那兩隻食魚貂雖然跑走了,但各自嘴裡都叼著一塊鹿肉,那可是安特萊僅有的兩塊鹿肉啊!它們一起一伏地從地上跑過,那動作看起來輕盈極了。安特萊這才停下來慢慢走過去,因為他是不可能抓到那兩隻食魚貂的。他已經消耗了太多的體力,要是再追下去,只會消耗更多。他在心中責罵自己太粗心大意了,這下又有新的難題了。之前的一切已經夠糟糕了,而現在更糟糕,因為他一點兒食物都沒有了。
安特萊撿起了地上的鹿皮。這塊鹿皮以前是用來裹鹿肉的,他把鹿皮綁好,這樣就能把它甩到肩上扛著了。剛才來偷襲的食魚貂對鹿皮並沒有興趣,它們只想要裡面的肉,所以鹿皮完好無損。從現在起,他要牢記,再也不能把任何有用的東西丟下不管了。
他回過頭看了看走過的路,他知道哪裡有豪豬。豪豬是一種很容易被獵到的獵物,幾乎任何人都能將它殺死。可是回去的路很長,而安特萊又累極了,再說,就算把那頭豪豬殺死了,怎麼扒皮也是一個問題。他現在離山洞的距離要比他離先前那頭豪豬的距離近,所以繼續往前走才是最明智的選擇。於是,安特萊又點了支火把繼續趕路。
當他到達山洞的時候,太陽還在三點鐘的高度。安特萊小心謹慎地走進山洞,發現那裡還是空空的。他用一根木棍把火堆上的灰燼撥開,火焰便從裡面冒了出來,耀眼的火光照亮了昏暗的石壁。安特萊走出山洞,找到林克取來火種的那棵枯樹。大雨最終還是把火給澆滅了,可是樹的周圍仍然散落著大量的碎木塊和斷樹枝。安特萊能撿多少就撿了多少,然後把這些柴火帶回了山洞。他出去撿了一趟又一趟,最後在火邊堆起一大摞柴火。這時,天已經開始慢慢黑了。
伴隨著黑夜一起降臨的還有孤獨,那是一種揮之不去而又十分可怕的感覺,這種感覺安特萊從未有過。在河邊的那個小木棚裡時,他看不到任何獲救的希望,但有加里奇陪著他。後來,他被困在了木筏上,即便是在那種極其無助的情況下,也有林克陪著他。在剛剛過去的兩天裡,他甚至還對林克那隻半帶野性的狗產生了依賴。然而現在,他什麼也沒有。想到這裡,安特萊不禁打了個冷戰。現在他隻身一人,沒有朋友,彷彿是這無邊荒野中的一粒塵埃。
他告訴自己說:「咬緊牙關挺過去!勇敢一點兒!湯姆·加里奇就是想這些才瘋掉的。」
可孤獨偏偏纏上了他,怎麼也趕不走。到現在為止,這是他經歷過的最糟糕的情況了。只要有人或者其他什麼東西和他做伴,一切還是可以忍受的。沒有人真的能夠完全依靠自己,飢餓侵蝕的只是他的胃,而孤獨遠比飢餓要可怕。安特萊勒了勒腰帶,但是這種折磨並不像他想象中那樣輕而易舉就能減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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