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不是魔術師,安特萊。我只能根據我看到的情況做出判斷,或者是憑直覺行事。不瞞你說,我現在靠的就是直覺。但願我的直覺是對的。」
在正午之前,他們又先後停下來三次——生火和點火把。當正午時分,太陽昇到頭頂的時候,林克再次停下來,準備烤點兒肉吃。他仔細地看了看上方山坡上的一堆雪,又看了看他們正在銳減的食物。一頭鹿的腰腿肉是很多的,可奇裡的胃口總是那麼好,林克和安特萊呢,因為沒有別的食物可以吃,體力消耗又大,所以食量是平常的一倍。也許到明天的什麼時候,奇裡就又得去捕獵了。想到這兒,林克伸手撓了撓那隻大狗的耳朵。
此時的安特萊在火邊躺了下來,頭枕著雙手,眼望著天空。林克偷偷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又緊張地往隘口的方向望去。他心裡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加里奇現在離這裡不會太遠,而且手中還有步槍。一旦時間緊迫,他們就必須走快點兒了,可安特萊沒法走快。林克往火里加了些柴火,又翻了翻上面烤著的肉。
安特萊打了個哈欠站起身來。「我剛才做了一個美夢。」他說,「我夢見自己在一個豪華賓館裡,我還打電話叫人上門為我服務。他們給我送來了滿滿一蒲式耳sup/sup的各種蔬菜,還有六片面包,每片面包上足足塗了一磅的黃油。就在我坐下來準備吃的時候,你猜發生了什麼事?我聽見你往這可惡的火里加柴火了,然後我就知道咱們又得吃肉了。」
「難道人類生存下來,統治世界,就是為了讓你在賓館裡大吃大喝嗎?」林克嘲笑地說道,「你大概不想吃了吧?」
「吃肉也沒那麼糟,你讓我試試就知道了。」
林克一邊笑著,一邊遞給安特萊一塊肉,然後自己也拿起了一塊。此時的奇里正伸著四肢在地上躺著呢。它始終抬著頭,在風中嗅來嗅去。有一兩次,那隻大狗像是聞到了什麼奇怪的味道,突然緊張起來。奇裡變得有些焦躁不安,不過到目前為止,它看上去還是願意和他們呆在一起的,只要它還不缺吃的,只要他們還在繼續趕路。
後來,風向變了,風從山坡上徑直吹了下來。奇裡站起身,轉過一半身子,鼻尖直指上方的雪堆。只見它豎起脖子上的毛,嘴唇外翻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林克趕忙嚥下最後一口肉,順著這隻大狗的眼睛望去。
「什麼情況?」安特萊問道。
「我也不知道。」
「這狗是不是聞到了什麼?」
「是的,但什麼也看不見啊。我去附近看看,你留在這裡。」
林克抓起長矛和木棍,帶上奇裡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他和雪堆之間只有一片空曠的草地,其他什麼也沒有,他也沒在草地上看到任何東西。林克將長矛和木棍握在手裡,隨時準備出擊。他繼續朝雪堆走去,眼睛卻緊盯著奇裡,而奇裡此時依舊昂著頭。顯然,這隻狗也什麼都沒看見,只是靠著自己的鼻子感覺到了異樣。林克到雪堆那兒低頭一看,發現了一排腳印——人的腳印。
這些腳印是新的,剛留下不過幾個小時的樣子,因為雪還沒有融化。林克雙手撐地,跪到地上,仔細地看了看這些腳印,然後站起身來,朝隘口的方向望去。他還是什麼也沒看見,但加里奇肯定走過這條路,而且剛走不久。林克望向那灰濛濛的遠方。他現在還看不見那兩座山峰,因為他們爬得不夠高,但加里奇只要登上任何一座山峰,就能看見他們。那兩座山峰很顯眼,是個獨特的地標。沒有誰會把它們錯當成別的東西。而且雪地裡留下的一串腳印是筆直的,這就說明留下腳印的人肯定是直奔目標而去的。
林克回過頭看了一眼火堆,安特萊此時正一臉狐疑地望著他。林克趕緊走了回去。
「是加里奇。」他肯定地說道,「雪地上有他的腳印。」
「那咱們快走吧。」
但林克搖了搖頭說:「你覺得你自己還能找到回山洞的路嗎?」
「什麼?」
「他走得很快,要是可能的話,我想趕在他穿過那個隘口之前抓住他。一旦他穿過了隘口,我們就很難再找到他了,因為山的另一邊可以藏身的地方多了去了,也有好幾條不同的路可以走。我得想想辦法抓住他才行。」
「林克,他現在是個危險人物!你只有臨時湊合用的木棍和長矛,而他可是有槍的,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抓他!」
「你跟不上我的。」
安特萊心情沉重地嘆了口氣。等他再開口時,聲音有氣無力的:「好吧。那你的計劃是什麼?」
「你回那個山洞裡去。還要把火把帶上,一路上需要點多少支就點多少支,再把鹿皮和剩下的肉也全部帶上,摺疊小刀也給你。你把火生起來,然後在那裡等我。」
「要是——」
「我會回來的。你可能每天只能吃很少的食物了,不過等我回來,會好好補償你的。」
「你不帶火把了嗎?」
「帶著它容易暴露我自己。別擔心,有奇裡在,沒什麼大不了的。」
「好吧。」安特萊努力想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振奮些,「祝你此次狩獵順利!」
林克朝著東邊那兩座山峰的方向出發了,奇裡則老老實實地走在他旁邊。一路上,他頭也不回一下,因為他想要忘記安特萊臉上那充滿期待又有些失望的表情。這個小個子男人迫切希望自己能夠繼續往前走,因為他也想出一份力,他不想讓林克孤立無援地面對那個喪心病狂的加里奇。安特萊雖然身材矮小,但他那與一切艱難險阻作鬥爭的堅強意志是無人能比的,灰熊也沒他那麼勇敢。
林克加快腳步,想以此來忘記安特萊臉上的表情。他別無選擇,安特萊是個聰明人,肯定能夠理解。加里奇雖然有些精神錯亂,但身強體壯,所以只有一個身體比他強壯,動作比他快的人才能抓住他。林克爬到一塊大石頭上站了一會兒,想找找看有沒有煙火的跡象,這樣就能知道加里奇的蹤跡了。
然而什麼都沒有。這可就奇怪了。按說加里奇是不會想到有人在後面追他的,除非像安特萊說的那樣,他已經看到林克和安特萊了。但是這裡並沒有他生過火的痕跡,也沒有他停下來的跡象。難道加里奇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或者是他看見林克和安特萊生火時冒出的煙了?
奇裡突然停了下來,迎著風繃緊了身體,連脖子上的毛都豎了起來。林克見狀,一邊緊緊握住手中的長矛和木棍,一邊本能地看了一眼離他只有幾英尺遠的大石頭。那塊大石頭有一部分埋在了地下,而露出地面的那部分看上去就像個拱起的後背。他一面向那塊石頭慢慢移去,一面彎下腰抓住奇裡脖子上的毛,並把這隻大狗朝自己身邊拽了拽。林克不安地站在那塊大石頭後面,觀察著前面的地形,還時不時地低下頭來看看奇裡。除非他能佔盡天時地利,否則別指望一個帶著木棍和長矛人可以戰勝一個帶著步槍的人。林克不得不提前做好準備,要是可能的話,最好在加里奇看到自己之前找到他。
一分鐘後,有兩匹灰狼從一個被吹得東倒西歪的雲杉叢裡鑽了出來,然後一路小跑地斜穿過草地。它們在風中聞到了林克和奇裡的氣味,於是停下腳步,好奇地抬起頭看了看,又朝他們所在的地方跑了幾步。奇裡身體緊繃,準備應對臨時突發的各種狀況。不過這兩匹狼只是好奇而已,盯著他們看了幾分鐘後,就轉身離開了。
林克這才鬆了一口氣。行進的速度很重要,要是在這個時候發生了搏鬥,就算是他贏了,也會影響到他追趕加里奇的。要是他受了傷,更是會嚴重降低行進的速度。林克穿過草地,走進那兩匹狼剛才出現過的雲杉叢,他邊走邊觀察前面的地形,偶爾還看一眼旁邊的奇裡。在雲杉叢中,他感覺安全多了。這些雲杉樹彼此之間離得很近,雖然在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裡,它們要經受暴風的侵蝕,但長在最下面的葉子依舊很茂密,不管朝哪個方向看,都只能看到幾英尺遠的地方。如果加里奇想在這裡拿槍射擊林克的話,恐怕得站在他身邊才行。從奇裡平靜的表情中可以猜到,這裡並沒有什麼異常情況。
林克從雲杉叢的另一邊走了出來,前方又是一塊草地。林克用犀利的目光盯著草地上的雪堆看了一會兒。他不知道加里奇到底會朝哪兒走,但可以推斷,不管是誰,只要想到達隘口,都得選擇那條最直接的路線。林克就是基於這一推斷一路走過來的。現在,如果他沒猜錯的話,是能夠從前面的雪堆上發現加里奇的腳印的。
林克離開樹林,走向了那個雪堆。他用腳在雪上試了試。雪很硬,也很易碎,在一遍又一遍的融化、凍結之後,已經變得和冰差不多了。不過,林克依然可以在上面留下清晰的腳印。加里奇很重,他要是從這裡穿過,肯定會留下腳印的。林克在雪地上四處尋找他的足跡,但一個也沒發現。於是又沿著相反的方向找,可還是沒有找到。這時,他心裡有一種強烈的不安。
加里奇到底做了什麼?按照邏輯來講,從林克最初看見腳印的地方往隘口方向走,是要穿過這片雪地的。但是加里奇做事毫無邏輯可言,他已經精神錯亂了,看不出他可能幹什麼或者想幹什麼。林克站在那兒,思索了一會兒。
這時,奇裡走上前去,把鼻子深深地埋進雪中聞了聞。林克在旁邊心不在焉地看著它。一隻優秀的狗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而奇裡最擅長的事情大概就是追蹤了。要是一隻狗接受過專業的狩獵訓練,那它就更加珍貴了。林克也很想把奇裡訓練成一隻專業的獵犬,可難處就在於奇裡對任何足跡都感興趣,它現在聞的氣味很可能是一隻老鼠剛剛留下的。要是不讓它聞,它可能以後就再也不願為林克捕獵了。但現在時間寶貴,林克只好走到奇裡身邊,把奇裡的頭抬起來。奇裡退了一步,又向前猛衝了一下,這時,林克的手落到雪地上了。
他想把手收回來,但又在四周摸了摸。這一摸,林克就興奮起來了。他手落下的地方,雪十分柔軟,不像周圍的雪那麼硬。加里奇的確走過這片雪地,但他用雪把腳印蓋上了,而且蓋得非常仔細。現在無須再懷疑了,加里奇肯定知道有人在追他。林克心懷感激地摸著奇裡的耳朵。這隻大狗不像獵人一樣訓練有素,但什麼都逃不過它的鼻子。說是機緣巧合也行,畢竟是它讓林克發現了加里奇的蹤跡。
於是,林克跨過雪堆,加快了前進的步伐。奇裡則輕鬆自如地跟在一旁。加里奇可能環顧過這片高高的山野,在找到路以前他或許四處摸索了一陣子。但他現在已經找到了那個隘口,不管怎麼說,他現在正直奔那裡。要是可能的話,林克得先一步到達才行。如果能爬上那道山脊,就能在加里奇往上爬的時候俯視他,這樣對林克來說會非常有利。他也就有了成功的機會。
一個小時後,他來到了那道通向隘口的巖脊前,但林克的心沉了下去。加里奇已經翻過去了,因為那道巖脊上有一層薄薄的雪,而雪上有清晰的腳印。林克看了一眼巖脊的頂上,又舔了舔乾燥的嘴唇。那道巖脊不能為他提供任何保護。站在頂上的人可以對下面的人隨意射擊,而他已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林克開始順著巖脊往上爬,額頭上冒出一層汗珠。他終於安全到達了山頂,不過,加里奇並沒有在那兒等著他。
這山頂跟他當初來時有了一些變化。很多積雪已經消失不見了,曾經被雪蓋住的石頭現在都露了出來,雪上流淌的水和結成的冰在地上磨出了一道道壕溝。不過,這裡能清晰地看到那兩座遠方的山峰。看來這條路是對的。
林克還有一個很大的優勢。山頂的路錯綜複雜,加里奇可能還得憑感覺四處查探一下才能找到路。他或許還得折回來,而林克已經知道該怎麼走了,所以他拼命地向前跑。
又過了一個小時,林克遠遠地看見了加里奇,於是他沿著這條路一直向前跑,而奇裡可能因為聞到了加里奇的氣味,所以從前面退了回來,跟在林克身旁。那兩座山峰比剛才近多了,但加里奇又消失了。
這時,突然傳來一陣槍響,一顆子彈嗖的一聲從林克腦袋邊飛過。他趕忙撲倒在一塊大石頭的後面,倒下去的時候還拉住了奇裡。
加里奇設計了一個狡猾的陷阱,而林克不小心正中埋伏。
註釋
蒲式耳:穀物、蔬菜、水果等的容量單位,在英國等於36.368升,在美國等於35.238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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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