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覺得不可能,就不可能吧。」她的態度仍然冷淡,愛理不搭的。
「請你告訴我:他沒留下什麼話?」
「沒什麼……哦,好像有這麼回事。他要我告訴你,他對你表示抱歉,說他曾經傷害過你……」
「你往下說,他怎麼傷害我了?」
「記不清了。好像是說他氣不打一處來的時候,做過什麼蠢事,只是沒有得手。他對此一直感到很後悔,但沒勇氣向你說出來。」
我幾乎要喊出來:「不,他說錯了。那只是一個夢,一個夢!他怎麼能把夢裡的事情當真?」
「夢?」女子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你說什麼呢?」
「他肯定是記亂了,記糊塗了,把我說的都當成了事實……」我不知如何才能把這事說清楚,不知如何才能用事實證明週中十與那個夢境無關,但女子顯然已經不耐煩我的囉嗦,一揚手,東張西望,叫服務員結賬。「我還有一個約會。對不起,以後再來聽你講故事吧。」她付清了兩個人的咖啡錢,旋起一道香風,匆匆離去。
我面前只剩下週中十的那一袋象棋,還有一筆錢——我怎麼敢用這筆錢?這一筆我幾乎已經忘記了的錢?
我鼻子有點發酸,使勁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掐了掐自己的手腕,再一次確認自己不是在夢中。
這一年年終,我原來供職的那家公司舉行創業五週年慶典。作為公司老員工,我受邀去參加了一個晚會。牟總宣佈公司再次獲得鉅額貸款的好訊息,然後輪番接受一批批員工的敬酒。牟女士在席間飛光流彩,獻上了幾段京劇,唱得確實悅耳動聽出人意外。員工們高興得紛紛熱烈鼓掌。她說忘了詞,立刻有人爭先恐後去幫她拿歌本。她笑得捧腹彎腰,攝影師就叭叭叭地爭著給她拍照,拍下那嫵媚多姿的瞬間。
讓我們蕩起雙槳,
小船兒推開波浪……
週中十以前經常演唱的這首歌,現在沒有人唱了。聽席間的老同事說,公安局不久前確實送來了死亡通知書,稱他的屍體已經找到,是從河底浮上來的,身上還殘留著曾經系過大石塊的斷繩。還是這位老同事告訴我,死者曾經在公司裡收養過一隻野貓,每天為小貓收集殘魚剩蝦。說也奇怪,自從傳來死者的訊息以後,小黃貓就開始拒食,哪怕面對著上好的海魚也掉頭而去,只是四下裡哀哀地嚎叫,全身的長毛髒得結成條結成塊,被蒼蠅追繞著,眼裡盛滿著恐懼。它最後死在垃圾堆裡,死在一隻球鞋上——有人認出了那球鞋,足有四十三碼大,曾出現在本公司一位青年的腳上。
1993年6月
*原題《會心一笑》,最初發表於1994年《收穫》雜誌,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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