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有人說看見過小周,在泰國曼谷的一條街上。據說小周走得一跛一跛的,很可能是被人打傷了腿,或者是胯下的梅毒發作,走起路來不大方便。

也有人說小周曾出現在福建,完全改名換姓,手上戴著幾個金戒指,在一個地下賭場當發牌員,看上去還混得不錯。

他會不會重新出現在海南島,誰也說不定。這年頭的海南島就像百慕大,白熾化的熱帶陽光下一切都閃閃爍爍和飄飄忽忽,任何人落入這裡都可以剎那間無影無蹤,但說不定某個完全想不到的人剎那間又冒出來,讓你覺得世界太小。來自四面八方的移民互不相識,如同象棋圍棋軍棋跳子棋等多個棋種混成一個棋局,大家彆彆扭扭將將就就地走起來再說,不知道將走出一個什麼結局。照這樣下去,哪一天週中十突然坐著大轎車,揣一本南美國家的護照,帶著自稱來自中央軍委或者前蘇聯的什麼客人,來談談有關原子彈的大生意,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我在雜誌社工作了幾年,夢中再也沒有出現過殺人事件。究其原因,可能是同事們不再屈從我的約束,也不再用讚揚和敬佩來嚇唬我。我在平庸中感受到一種安全。為了加強這種安全,我不僅上班帶頭遲到和早退,有時還詐稱自己吸食過大麻,倒賣過黑槍,用啤酒瓶打過架,這樣很多同事就笑得比較輕鬆,對我拍拍肩,擠眉弄眼——他們肯定覺得我一肚子壞水,是他們秘密的地下同志。只有老婆對我越來越不滿意,下班回來看見家裡碗沒洗,地沒掃,滿屋子煙霧中,我還躺在被子裡。她洗著洗著碗,終於腳一跺,哇的一聲哭出來,扭頭跑出門去……

夜裡,我去尋找她。我找到了潮水般湧來的摩托車流轟鳴震天,找到了餐館前滿地的剩菜菸頭和髒兮兮的衛生紙,找到了一個死者被匆匆抬出醫院而旁人眼中幾乎沒有掠過悲哀,找到了夜深人靜時水井中木桶空空撞擊石壁的聲音,還找到了菜市場鴿籠邊當場燙鴿的湯水浮起一圈羽毛。我沒有找到老婆,卻與一位漢子撞了個滿懷。對方從地上拾起帽子,衝著我會心一笑,輕輕地說:

「兄弟,你走錯了。」

你走錯了。這是他的提醒還是他受人之託來傳達的一句忠告?他臉上的笑紋怎麼那樣奇怪?他不是一個什麼知情人吧?

有一個女孩來找過我,自稱是週中十的同學。其實我見過她,知道她與小周交往過一段,兩人曾在飯店和舞廳進進出出。她眼下濃妝豔抹,脂粉蓋住臉上的陰麻子,眼圈黑黑的,戴著大耳環,有些瘦削的肩膀在寒風中裸露,束胸的輕紗退到某個精確的分寸,使小小乳房呼之欲出。她抽著煙,交給我四百五十一元錢。

「週中十要我把錢交給你,說他欠你這個數,是掛曆貨款。」

「你什麼時候見到他?」我大吃一驚。

「這個你不要問。」她又從提包裡取出一個棋袋,就是週中十常用的那付花梨木象棋。「還有這個也託我交給你,說是留一個紀念。」

「他現在哪裡?」我的臉色一定變白了。

「要警察去抓他嗎?」女子冷笑一聲,「抓不到了。他已經去了另一個世界,再也不會有煩惱的地方。」

「你什麼意思?你是說……」

她吐出一個菸圈,沒有說話。

「這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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