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為了省錢,她不光做鞋,還做衣,織帽子和圍巾,把乘車改成走路,把買報改成借報,做菜時多放鹽少放油,還向機關退掉了一間租房。在更加擁擠的房間裡,我取代父親的位置與母親同睡一床。我曾經在小說《女女女》中提到過,我當時常常很懂事地把媽媽的腳抱緊,讓她感受到兒子的安慰。她的腳幹縮,清涼,像兩塊幹冬筍,大趾頭被鞋子擠壓得向橫里長,側骨便奇特地向外凸突許多。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我經常追著這雙腳打轉轉,有一次順著它仰頭朝上看,還看見她褲子上一塊暗紅色的血跡——後來才知道那是女人的月經。我不知道這種回憶是讓我噁心還是讓我同情,也不知道為什麼兒子不願意把母親當著一個普通女人來想象,比方說把她想象成一個有月經的女人,有性愛的女人,有過花前月下眉來眼去的女人。兒子也不願意把父親當著一個普通男人甚至一個卑俗的男人來想象,比方想象他拉屎拉尿,想象他偶爾暗生淫念,想象他大禍臨頭時見死不救只顧自己逃命,想象他為了討好上司而不惜摧眉折腰,甚至口是心非出賣朋友……而這一切都可能嗎?經驗總是殘酷地告訴我們,這都是可能的。尤其幾年來父親與母親多了許多鬼鬼祟祟的嘀咕之後,我朦朧感覺他們有許多不可告人的東西。

但他們仍然是我的父母,我沒法不愛他們。我沒法不愛他們儘管他們曾經拉屎拉尿甚至暗生淫念甚至見死不救甚至摧眉折腰,我沒法不愛他們儘管他們卑俗我也卑俗而且我的後代也可能卑俗,但我沒法不愛他們,我的親人。我把媽媽的腳緊緊抱住,讓這兩塊清涼的幹筍在我胸口慢慢溫暖起來。我還想抱住父親的腳,但我只能摟來虛空。

我漸漸聽到了媽媽的鼾聲。我從未聽過媽媽打鼾,以為女人都美麗得不會有鼾。沒想到母親的鼾聲居然很粗,居然呼嚕呼嚕地響亮,還有點安心落意的輕鬆和放肆,不能不使我大失所望。

我睡不著,總是睡不著,一次次被時鐘敲打聲拋棄在清醒之中。我等待家裡那張空空的藤椅發出咯嘎的聲響——父親以前經常坐的藤椅。

藤椅經常無端發聲,是什麼意思?家裡這些天來還有其他異兆,比方說有一天夜裡,櫥櫃裡嘩啦一聲驚天動地,媽媽去看,是父親以前吃飯的那隻藍花瓷碗無端破裂了。上邊的碗未破,下邊的碗未破,獨獨是這隻破了。而且破得十分徹底,炸裂成一堆碎片。這又是什麼意思?

我還不無恐懼地渴望某種電話鈴聲。宿舍樓道里有公用電話,昨天我去接過一次電話,話筒裡傳出一縷一縷沙啞的男聲,完全聽不清楚,不知電話線那一端是什麼人,不知話筒裡逼人的寒氣是否來自地府陰間。我嚇了一跳。事後傳達室的阿姨說,可能是電話局出了毛病。但如果是電話局的問題,為什麼其他人用這個電話時卻完好如常?為什麼阿姨說過這話以後神色慌亂地去掩門和東張西望?為什麼這個沙啞聲一再被我聽到?是的,我不會輕易受騙。我相信,沙啞聲一定來自一個想同我說話又怕我辨出聲音的人,而這個人必定還會再一次來找我。

我又隱隱嗅到了某種氣息,是一個人頭髮裡五洲牌藥皂的餘香。

「還沒有睡著?」

媽媽發現我翻身。

我說有點熱。

她叫我去洗個臉,或者把被子踢散一些。

我去公共衛生間裡洗了個澡,不經意地把半盆剩水朝牆上潑去。突然,在回首的那一刻,似乎是我驚叫了一聲,叫得顫抖而尖銳,把我體內的一切都抽空而去。

因為牆上有一片暗色水漬,形狀完全是父親正面的剪影,只是頭髮長了些。

他來了。終於來了。

他默不做聲,似乎在等待我的呼喚。

我卻完全呆了,幾個月來「爸爸」這個詞已完全生疏,僵硬的口舌已經不習慣把它彈送

出去或擠壓出去。我只是下意識地摟褲子。

水漬被灰牆慢慢地吸乾,然後蒸發了,消褪了,竟沒有一點聲音。

牆上重新現出「此處禁止小便」的告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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