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也許,那個夏夜裡的父親預感到厄運來臨,預感到自己將要去理髮,將要朝著陽光迎面闖過去,才給我留下了史無前例的撫摸。他照例不會說什麼。這已經足夠。這短短的一刻的撫摸已足使我記住他的氣息,足使我憑藉這種氣息去尋找淺灰色毛線背心。他知道他的毛佗能挑一百二十斤重的紅薯了,他看過秤的。他知道我是他的兒子,如今已經長大成人。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忘卻了他,兒子還是能找到他。他對此完全胸有成竹。

我找出各種藉口出門去,比方去看遊行什麼的。我狗一般地四處亂躥,有時在某條街上接連著來回一二十趟,卻不知道應該幹什麼。據實而言,我怕見到同學,怕見到鄰居以及任何熟人,只能專走偏僻的小街小巷。有時候從熱鬧的大街一拐進偏僻小巷,就如籠鳥歸山心花怒放,有一種脫離危險地區的放鬆。因為在這種小巷裡,人們不大可能認識我,不大可能辨認出我滿臉的恥辱。他們更不會像學校裡的那些紅衛兵,貼出「老子反動兒混蛋」一類標語,把住教室的大門,只容革命家庭的子弟通過,讓我們這些所謂狗崽子跳窗子或鑽牆洞,在他們的鬨笑中滾他媽的蛋。

我到處尋找,追上每一個形似父親的背影,看他們的面孔是不是能讓我驚喜。我去過父親經常出入的書店、劇院、圖書館、郵電局以及西餐廳,看熙熙攘攘的人流裡,是否有什麼奇蹟發生。我還去過郊區,想找到父親說過的一個小屋。他說那小屋依山傍水,門前有兩棵高大的梧桐樹,還有一個葡萄架,有葡萄架下竹製的桌椅。還記得他說過,小屋的主人姓王,用石頭壘牆,用石板鋪地,傢俱都是用粗大的原木隨意打成,幾櫥好書涉及古今中外,一個裝酒的葫蘆和一個大嘴的陶質豬娃,給他印象特別深刻。他說他走遍大江南北,就發現了那個神仙的去處,真想自己一輩子都住在那裡。

他現在是不是隱居在那個石牆石地的小屋?如果是的話,我該去哪裡尋找它?半個月下來,我找遍了南郊與北郊,東郊與西郊,幾乎一切依山傍水的地方都沒放過。有時候我覺得目標已經逼近,覺得自己被一雙隱藏著的眼睛盯著,甚至感到父親的氣息就瀰漫在某個門口,或某個牆根,或某個小道。就是說,他來過這裡,或者說剛才還在這裡。只是我猛一回頭,他就閃身離開或彎腰躲藏,不讓我識破他佈下的迷局。

有一天在渡河碼頭,我發現人海中有一條身影極像他,也是花白的鬢髮和寬闊的肩膀。我跑過去,但要命的人影一頭扎進了公共汽車。

我應該喊他嗎?應該喊他爸爸嗎?我稍一猶豫,汽車就慌慌地開走了。

「您看清剛才喝茶的那個人了麼?」我問一個擺茶攤的老漢,「他穿著什麼樣的鞋?多大的年紀?是不是有點像我……」

老漢緩緩地仰起頭來,黑洞洞的嘴巴大張卻遲遲未發出聲音。他的牙齒稀疏,牙縫寬鬆,殘牙像幾根生鏽的小鐵釘。

「老大爺,您看清剛才喝茶的那個人了嗎?」

「河裡漲水哩,伢子。」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河裡漲水啦,曉得麼?」他意味深長地盯了我一眼,緩緩落下寬大的眼皮。

也許這是一句永難測解的謎語。

他是洞悉我父親一切的,只是冷冷地不願告訴我。

我後來把這事告訴了媽媽。她驚愕地拉長臉:「哪麼可能?誑講。你爸爸只怕已經骨頭化水了。他是我一把泥一把沙從河灘上摳出來的,我眼睛瞎了麼?」

「那麼,淺灰色的毛線背心呢?」

「背心?」

「是呵,淺灰色的毛線背心,為什麼對不上?為什麼變成麻色?」我像當初伯伯阿姨們那樣穩操勝券,把她一語問住。

河裡漲水啦。她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問多了,她還對我的固執有些煩惱,直催我趕快去睡覺。她說可能是麻色的,可能是灰色的,可能是草色的,她都被我們弄糊塗了。不過這根本不要緊。要緊的是趕快扎鞋底,我的一隻鞋已經掉了跟,得趕快做一雙新鞋。

每天睡覺前,她常有的儀式就是把衣袋裡所有小硬幣都搜尋出來,幾個一疊幾個一疊地排列在桌上,宣佈它們明日各自的重任:「這是買豆腐的;這是買小菜的;這是買火柴的……」(但幾年後有一次我偶然發現她懷裡竟揣著一紮兩千多元的鈔票!卻不知那些錢來自何處。)顯然,這裡沒有買鞋的錢。她從此特別熱心做鞋,扎的鞋底也特別硬,做的鞋子也特別多,一雙一雙我們根本穿不過來。她把細線搓成粗線,常叫我幫忙牽牽線頭。她用米湯糊裱鞋面,剪下的黑色鞋面曬在窗臺上,像停棲許多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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