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他想了想,把照片帶回自己的住房,貼在米桶上方的牆上。那裡已經貼了兩張治蟲防蟲的宣傳圖,還貼了張表現五穀豐登的新年畫,現在再加一個女人,屋裡顯得更加明亮。他眨眨眼,覺得照片上的人也衝著他眨眨眼。他轉過身去,覺得照片上的人也乘機愛東張西望,只是你再看到她的時候,她也迅速恢復原態,直愣愣地盯著你。這妖精,好勾人的眼睛,看人怎麼看得這樣深呢?看得這樣呆呢?無論你躲在哪個角落,不論你在幹什麼,她都死死地盯住你,像有什麼話要說。怪了,她對知知有什麼可說?他雖說是她的同鄉,但從不認識她,成天只知道劈柴、燒火、涮鍋、挑水,那兩個大水桶,壓得他腿杆子上青筋直暴,一球球地扭成了結。伙房裡還老是丟失東西,昨天留給公社書記的一碗豆腐,不知被誰偷去吃了,害得他被書記臭罵了一通。

他發現楊家小姐眼裡有亮晶晶的東西,嚇了一跳,忙取下鏡片擦了擦,戴上鼻樑再去瞅,發現那雙漂亮眼睛裡又沒有什麼了。

但他堅信,楊家小姐剛才的的確確哭了,這是絕對不會錯的。

想到這裡,他慌慌出門在伙房、廁所、菜地亂躥了一陣,返身來到照片前,聲音直哆嗦:「你哭什麼?」

楊家小姐依然一動不動。

「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對方仍然沉默。他現在似乎看得更清楚,那眼裡確實有淚光。想必是痛?是有病?是有什麼傷心事吧?知知把她的臉蛋摸了摸,找來幾顆飯粒,把照片的另一塊粘接上去,算是把胳膊還給了女人。藉著窗外一抹霞光看去,楊家小姐臉上似乎泛起一抹紅潤,嘴角也有一絲感激的微笑。

天色漸晚,窗紙被風吹得叭叭響。知知怕楊家小姐受寒,便在照片上方釘兩口竹釘,掛上一件棉衣,這樣可給照片增加一些溫暖。到後半夜,他索性把照片從牆上揭下來,壓到了自己的枕頭之下。

這以後,旁人都覺得這個眯子有些異樣。他幹活特別賣力,還特別高興,挑著一大擔水上路,有時還扯開鴨公嗓,把不成調的山歌吼上兩三句。他開始變得勤於洗衣,洗澡、洗手,手背上那張黑膜不知何時已經揭走,衣上的補丁也整整齊齊。到他房裡去看看,床下不再有那些亂糟糟的草須了,擺放大小醃罈的屋角也不再有蛛網。他的桌上還出現過肥皂盒和小圓鏡,甚至還出現過鮮花。「熊大相公也摩登了,恐怕也想收親呵?哈哈哈!」黃秘書覺得這件事很可笑。

知知似乎沒聽見,仍然捉針捉線地補衣,赤裸的背脊彎曲如弓,脊骨一節節清楚地挺突可見。

「是四妹子唱歌?」黃秘書豎起雙耳,好像聽到了什麼,在老宅子裡裡外外轉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伙房。「奇怪,明明聽到有人唱歌,怎麼聽著聽著又沒有了?喂,死聾子,你沒聽見麼?」

知知還是不抬頭,不理他。

黃秘書常到伙房裡來轉游,有時要燉牛肉,有時要煮麵條,有時要取點醬油。他來一次,油罐裡的豬油或茶油就要淺去一截。知知很討厭這隻油老鼠,找公社會計和公社書記嘀咕過兩次,黃秘書就對他臉色很不好看,總是支使他去打掃廁所或者下井清汙。這一天,他又支使對方為劉會計去洗鞋襪,然後在伙房裡大找櫥櫃的鑰匙,大概對醬油或豬油有所圖謀。不料在桌上床上翻找了一陣,竟翻出了草蓆下的大照片。嘿,這不是那隻大破鞋麼?不是那個美國女特務麼?

黃秘書當時就大叫起來。

正巧碰上春耕在即,公社照例要召開大會,以階級鬥爭促進農業生產。一批地主富農被押到臺上低頭認罪,知知也被掛上了木牌,與地主富農為伍了。小楊子的照片成了他抗拒革命、思想墮落的鐵證,被塗上紅叉,倒貼在木牌上。

「熊知仁,你那天蒸飯不記得放水,蒸出幾十斤鍋巴沒法吃,是不是賊養的故意浪費人民的糧食?」

「熊知仁,你炒的白菜裡有蛆,把我們革命幹部當豬婆喂呵?」

「你三天兩頭就剃頭洗澡,一個癩蛤蟆還想當相公,是不是忘了本?」

「你房裡沒有毛主席的像,只有女特務的像,什麼意思?」

「你還流氓,把那妖精片子藏在被窩裡!」

……

幹部們展開了揭發批判,沒顧得上幾個小後生躲在人群裡嗤嗤暗笑,還有一些女人很不自在地你揪我一把,我捶你一拳。

知知勾著腦袋一直沒吭聲,呆了一般。忽然,一注紅血從他鼻孔裡流了出來,叭嗒叭嗒,一滴滴落在地上。他用手抓了一把,手掌頃刻間就血淋淋了。用袖子揩了一把,整個袖口也立刻血糊糊了。有位幹部愣了一下,端來半碗冷水,往他腦門和後頸拍了幾把,但他的鼻血還是一股股往外湧,染紅了胸襟,染紅了鞋襪。幹部推他下臺去,他硬著頸根不肯走,一擺頭,鼻孔裡一個血泡爆炸,在身旁一位老地主的臉上濺下幾顆血星。他的血開始很濃,是黑紅色,流著流著變淡,摻了水一樣,成了淺紅色。不知是誰遞來一團棉花,塞住他的鼻孔,但紅血很快浸透棉花,繼續向外奔湧,弄得批鬥臺上的桌子、板凳、茶杯、話筒、標語牌全都血跡斑斑。隨著會場秩序的混亂,他的鼻血越流越快,簡直是向外噴射。一條老狗從他脅下躥過去,不小心被噴出一個紅豔豔的狗頭,汪地慘叫一聲,向臺下躥去。一隻白母雞也被噴成了紅母雞,撲打著翅膀飛到樹上,於是樹葉也被染紅了大片。地上的血水積厚了,漲高了,開始蠕動,裹著沙粒和落葉向低處扭擺而去。不知被誰踩了一腳,立刻又帶出幾個血腳印,讓人不能不想到殺人現場。

知知自己也被這景象驚呆了,嚇慌了,開始捂著鼻子哇哇大叫地亂跑,血雨就隨著他四處飛灑,滿地狂濺,簡直是一臺指向哪裡就紅到哪裡的高壓噴漆槍——在場人誰都不敢相信,這個瘦精精的孤兒,竟有那麼多血來染紅馬坪寨。

這一天的批判會只得草草收場。據人們說,自這一天以後,公社機關所在的楊家老宅不再傳出女人的歌聲,但有時會飄出女人的哭聲,時有時無,似近似遠,而且不是所有人都能聽到的——看來還是有鬼呵。

多年以後,據說文化革命結束了,楊家二小姐也獲得平反,仍然是著名演員和革命藝術家,還上了電視和畫報。那天鄉政府週會計臉上像抹了一層油光,夾一冊畫報從縣裡開會回來,幹部們都尾隨而去爭相觀看。熊知仁搓搓手,想起了什麼,也跟了上去。週會計正眉開眼笑,回頭看見他便揮揮手:「開幹部會,你來幹什麼?去去去!」

知知怏怏地回到家裡繼續磨豆腐,看白色的豆汁一汪汪流下來,不覺發了呆。

此時他早已經離開了政府機關的食堂,回到寨子裡,開了個路邊小飯店。飯店生意還不錯,尤其是饅頭賣得好,豬血豆腐更有名氣。知知不記仇,當年的公社幹部來了,他給老熟人的碗裡多抓點蔥花薑末,湯勺子往鼎鍋裡舀豬血豆腐,也總是攪得深一些。聽說鄉政府要黃秘書退休回鄉,退休費卻只有每月兩百元,他還推了推那架斷了腿的眼鏡,肅然正色地說:「只兩百塊錢就打發了?這樣對待老同志,不平民憤的!」

有一天,從鄉政府方向來了兩個「開邊人」,說的京腔不容易聽懂。一位老婦人身著無袖旗袍,有細嫩白淨的臉皮,但下眼皮鬆弛垂落,疊出了肥厚的兩個眼袋。大概腿不靈便了,她坐在輪椅上,但還是描眉畫眼,香氣撲撲,抹了淡淡的口紅,戴一圈金光閃閃的項鍊,顯得很有些身份。推著輪椅的另一位女人約摸五十來歲,挎一個小皮包,對老婦一口一聲「阿姨」。

兩人看了楊家老屋,看了水電站和學校,回頭把知知的小飯店也很有興趣地打量。老婦人似乎是在說,她小時候最愛吃這種豬血豆腐。

知知眯縫著眼辨認來客:「來兩碗?」

老婦人望了他一眼,眼中透出驚異,是一種看見熟人時的表情。「這位鄉親,是不是姓彭呵?」

「不是,我姓熊。」

「我們見過面嗎?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的。」

「肯定見過的。這幾年我經常到縣裡去進貨……」

「對不起,我們不住在縣裡,住在老遠老遠的地方。」老婦又低頭自語,「哎喲,你看我這個腦子。」

不知是誰在旁邊插了一嘴:「知仁大哥,她就是馬坪寨的小楊子呢。」

小飯店裡的幾張面孔都轉了過來,熊知仁更是吃了一驚。他沒料到當年照片中的女人,竟躺在輪椅裡,濃妝豔抹,皮泡眼腫,像一條香噴噴的五彩大金魚。這就是小楊子麼?就是以前大照片上的女子?不會吧?他搓搓手,有點手足無措。

周圍人頭攢動,議論著輪椅和項鍊。大概被那張老臉弄得有點掃興,也沒看到人們預料中的小轎車,幾位後生子立刻大不以為然。不知是誰對誰在說:「縣酒廠的酒糟好得很,你要的話就趕早去。」

「來兩碗吧,不要錢的,你們嚐嚐。」知知終於想了可以做的事情。

他注意到小楊子伸過來的手臂,又肥又白,靠肩胛的地方,有一條兩寸多長的疤痕——正是當年照片撕裂的地方。他胸口一緊,感到吐不過氣來。

「大嬸,你……這隻手受過傷?」

「唉,也記不清了。」對方笑了笑,眉梢優雅地向上一挑,「那些年,受林彪和四人幫的迫害,身上的傷哪止這一處呵?腰上和背上還有內傷哩。」

「阿姨,你要不要一點?」陪著她的中年婦人似乎吃不下,把豬血塊往她碗裡轉讓。

「蘭蘭,我夠了。」老婦人嚼了一小片,嘴唇舔了舔湯,也把碗放下。「同志,味道還可以,只是有點不衛生,你這些碗都沒有蒸過吧?沒用過洗滌劑吧?我一看你這鍋灶,這碗筷,哎哎,想吃也吃不下。」

知知慌慌地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又說:「你們農民同志,現在可以勞動致富了,形勢很好呵。不過,還要注意提高社會主義覺悟,要講究心靈美呵。沒有美,就沒有生活,對不對?勞動光榮,但要按照黨的方針政策辦,是吧?現在這個物價,亂啦。社會風氣,亂啦。我就真納悶,怎麼也沒人來管一管?蘭蘭,上次報上也說了,有些人賺黑心錢,我看還是心靈美的問題沒解決好……」

「阿姨……」中年婦人看了知知一眼,似乎覺得老人把話題拉扯得太遠。

這時候,知知才發覺,楊家小姐雖頭髮花白了,但聲音還脆亮如童。大戶人家的女人就是養得嬌些。

老婦人取出香水紙餐巾,擦了擦手。兩人道過謝,一高一低往大路而去,只留下淡淡的香水味,還有地上那朵皺皺的紙餐巾。

知知一直沒有說話,看面前兩碗幾乎沒怎麼吃動的豬血豆腐,騰騰冒著熱氣。

他肯定不適應香水味,感到頭有點暈,鼻腔深處也熱熱的,有液體在湧動。他知道那不會是什麼好東西,趕緊捂住鼻孔,進屋去找棉花。屋裡亂糟糟的,沒有洗曬的衣服四處堆放著。兩隻老鼠從谷籮裡驚慌地逃躥出來奪路而去。他眯縫眼睛四下瞅去,也沒找到那件破棉襖,沒找到可以塞住鼻孔的東西。看來,是得有個人管管家了,他該下決心娶個女人了。

1988年2月

*最初發表於1988年《青年文學》雜誌,後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已有法文譯本境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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