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姑一連氣走了四個保姆。她似乎已經變了,從那團團蒸汽中出來以後就只是形似么姑的另外一個人,連目光也常常透出一種陌生的兇狠。我對此不寒而慄,懷疑這不過是造物主的險惡陰謀,蓄意讓她激起一切人的厭惡,把人們對她的同情統統消滅掉,非如此不離開人間。我感到這個陰謀籠罩天地,正在把我死死地糾纏,使我無法動彈,只能一步步順著陰謀行動下去,卻不知將走向何方。一隻烏鴉總在窗外叫,一隻蝴蝶總是飛入視窗,一個賣冰的老漢常常朝門裡探一下頭,這一切隱含著什麼意義?上天的神秘啟示,我無法猜破。
也許,么姑在蒸汽中那個反倒好了。我一想到這點就怵然心驚,就想去洗菜或掃地。其實老黑在一個月零三天前就說過類似的話——一個月零三天,就是我與老黑的區別麼?
么姑打了個嗝,扭著眉頭,說豬肉一點味道也沒有,最好是弄點火焙魚來吃。
我估計她又會這樣,決計裝作沒聽見。
「要加飯嗎?」
「火焙魚。」
「要不要點白菜?」
「火焙魚呵,寸把長的。」
妻子堅持不下去了,接上她的話頭,把嘴湊到耳邊:「火焙魚,沒有賣——」
「有買?那就好,那就好。」
「沒——有——賣——」
「沒得賣?誑講。太平街有,我去買過的,你們去看看,就在那個太平街呵。」
「那是老——皇——歷——」
「你們多跑幾趟呀。毛佗,你莫捨不得錢。么姑人老了,吃不了好多的。你莫捨不得錢。你們要幫助我呵,你們要學焦裕祿呵。呵?」她好像看透了我的什麼心思,詭秘地笑了笑,看我們將如何無地自容。
然後,她斜靠在床上,閉了眼,昏昏睡去,不一會就發出輕輕的鼾聲,吹得嘴皮蜂翼般地震顫。她臉上有鮮鮮紅潤,幾乎要斑斑點點地滲出皮層。
我還是買來了火焙魚,蹬得腳踏車的踏腳螺絲都掉了,在街上又撞倒一個人,還同他大吵了一架。但不出我所料,這還是不會令么姑滿意。她先是說魚裡沒放豆豉;待妻子加上豆豉,她又說少了大蒜;待妻子加上大蒜,她又說少了鹽;待妻子加上鹽,她仍然只是隨意戳幾筷子,就放下了,照例眉頭打結,悶不吭聲。問她為什麼,她嘟噥著說,還是先前的火焙魚好吃,哪像今天這些木渣渣?這一定不是在太平街買的,一點味道也沒有。
那時候她確實常去太平街,有時為了買到我最愛吃的臭腐乳,為了買到老黑最愛吃的火焙魚,她撐著破雨傘,一去就是半天,哪怕走得自己頭昏眼花偏偏欲倒——為的是省下八分錢的公共汽車票。她對太平街的好感刻骨銘心。
她對火焙魚的猜疑轉化為極度不滿,尤其是對妻子的警覺。妻子去幫助她大小便,她繃著一張臉,手腳都僵硬,暗中運力,決計不從,直到一不留神把屎尿大大方方拉在床上,弄得家裡的烘架又豐富厚重一次,妻子手忙腳亂大口喘氣。如果換上我去,情形還好一點,她臉色較為開朗,有時還笑一笑,只是接受大便前複雜的按摩程式時有點撒嬌,一個勁地哼哼。妻子偷偷說,是不是因為她過早守寡,對男性還有一種撒嬌的慾望?
當然無法知道。
我不在家的時候,或者我忙得顧不上她的時候,她就時常煩悶地敲打桌子。日長月久,大概敲得很順手,很熟練,很愜意,大概感覺到自己能製造出可愛的動靜,她就越敲越頻繁,越敲越粗重。小桌原有一層黑漆,居然被她敲溶了一塊,露出桌面白生生的本色,像鼓面由鼓臍向四周輻射出鼓芒,形成一個多角狀的閃光體。到後來,連閃光體都被她敲得微微塌陷,眼看就要變成一個木色混沌的扁盆。我十分驚異,她那隻瘦硬的手,一根竹節般的骨頭,竟有如此堅強,能把木頭都敲得塌陷,而自身卻不曾有一絲消融。嘣,嘣,嘣,嘣——我覺得這聲音越來越腫大,越來越老辣,帶著血腥味充塞於天地。
敲得我們的房門引人矚目了。開始還只是有人探探頭,或者敲敲我們的窗子,或者在樓下大喊我的名字,表示不能忍耐這種肆無忌憚的噪音。當他們知道這是根本無法阻止的必然存在時,也就只能橫眉撇嘴地將就了。他們還是可以過他們的日子,吃飯,澆花,做藕煤,修腳踏車,搭個油布棚辦喪事,或者打撲克麻將——幾位老人為了涼爽總是抬著牌桌追隨大樓的陰影,一天下來,幾乎由西到東骨碌碌轉了一個圈。設想某一天,牌桌邊少了一位常客,再也見不到了,我就會相信那是旋轉的離心力把他甩出去了,甩到那邊辦喪事的油布棚裡去了。
房管所來了人,把這棟老磚樓房裡外看了看,判定為危房,開了個什麼單子,計劃加以整修。我暗自歉疚,總覺得幾十戶房子的破損全是我家嘣嘣嘣敲出來的。
我開始脫頭髮,每天早晨醒來,枕上都有稀稀散散的青絲,攏起來足有一小撮。我也開始喜歡戳老鼠洞,圍著樓房機警地巡查,竹竿火鉗一齊用上,還叫妻子挽起袖子幫忙,熱火朝天轟轟烈烈地大幹。而且我開始更多地與別人吵架。那天國駿來找我,頭髮光亮亮的,照例說起他們單位裡糟糕的官僚主義。我本來想附和他,這是毫無疑義的。他一定是猜到了這一點才說得口若懸河長驅直入,把瓜子嗑得那麼響亮。可我一開口,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話。我說民主真他媽的可笑,說民主不就是群氓壓制天才嗎,說開明的皇帝比淺薄的民主要好上一萬倍,不是嗎?……我說這些的時候,還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似乎早就看出了他根本考不上研究生,也無法買到他渴望的進口電視機。
國駿臉色發白,驚慌地走了,連傘也忘記帶走。妻子瞪了我一眼,收拾著茶杯和菸灰缸,責怪我何苦要同客人這樣爭吵。
「我同他吵了嗎?」
「怎麼沒吵?你看國駿都氣成那樣了。」
「國駿?你說國駿?他剛才來過了?」
嘣,嘣,嘣——么姑又在敲打桌子,還有嬌聲嬌氣的呼喚。我立即異常靈活地去拖便盆和扯下烤得暖烘烘的尿片。
一陣忙亂終於過去,家裡沉靜下來。妻子悄悄把頭靠在我肩頭,想說什麼。
「去看看爐子吧。」
「這是沒有法子的事。」
「你先睡。」
她輕輕嘆了口氣:「么姑這是在討賬。」
「討賬?」
「銘三爹說的,她先前給了別人多少恩,現在就要給別人多少難。一筆筆都要討回去的。這叫討賬癱,是治不好的病。」
「還有香菸嗎?」
「銘三爹說,沒討完賬,她不會死的。」
「你去睡吧。」
我再次拿起那份報紙,卻記不起剛才看到哪裡來了。那份報紙在我眼前一片黑,發出轟轟轟的呼嘯。
作者「韓少功」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