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錯落落的一些人影從衛生院裡湧出來,抬著一張門板下坡。門板上有個人,矇頭蒙腦的,不辨面目,只有一縷黑髮露在被子外面,似露出一點什麼秘密。大概又是誰完事了吧?從此省下一份口糧了吧?梓成老倌看著一位嚎啕大哭的老婦,還有她手中色彩豔麗的一條紗巾,愴愴然感嘆:「還是一位嬌蓮呢。」
大家爭著看黑頭髮,都無語。
那一群人下坡而去,留下泥水中一些腳印,有大腳印,有小腳印,有膠底印,也有草鞋印和木屐印,如一些深意難解的浮雕,一會兒就被雨點沖洗得模糊不清。
屋裡傳來化仁的嘿嘿一笑。大家不知何故,探頭去看,發現那邊居然出現了奇蹟——死者的臉色已由青轉黃,黃中透紅,嘴唇的烏色也淡去許多。醫師已用溼毛巾一把把洗去了腦袋上的泥汙,於是整個臉已鮮明清晰,生氣盎然,眼皮微微抽搐了一下,嘴角也不時輕跳,好像就要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梓成老倌上前摸摸他的手,那手竟然是熱的,而且柔順中帶剛韌,好像就要抓住你的手來談談心。
化仁越吹越來勁,腮幫子鼓成了兩個球形,流出了涎水。醫師看看手錶,又摸脈,又翻眼皮和數呼吸,說:「有點希望了。換個人吹吧,再去打點酒,等下漱口消毒。三伢子你用勁,用勁!」
三伢子正在劉醫師的指導下大「按」人工呼吸。眾人都議論三伢子一身泡肉,使不上勁,被醫師再催,才記起換下化仁的事。梓成老倌對趙家後生說:「你氣長,你來。」
趙家後生上去吹了兩口,似乎對地上的密密胡樁和一嘴黃牙有點害怕,一個勁用袖口抹嘴,說:「貴叔你來,平時殺豬都請你吹豬尿泡的,你最會吹。」
貴鬍子連連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我有氣管炎,一點點氣也沒有。我去打酒。」
趙家後生見實在推託不掉,狠狠心說:「你以為我怕?老子一個人走黑路過墳山也不怕的。」說著趴下去又是一口,尖削的屁股撅得老高老高。
又過了片刻,醫生打了一針,說呼吸和心跳差不多正常了,眼下得把他送到附近一個機械廠去輸氧。醫師知道那裡有焊機用的氧氣瓶,可以湊合著用。
梓成老倌不知是高興還是失望,不無猶疑地問:「活了?」
「當然活了。」
「真的活了?」
「真的活了。」
「就是說,不死了?」
「你們自己看麼……」醫生說。
梓成看一眼,發現那膚色果然與自己的差不了多少,輕輕哦了一聲,鬆了口氣。
眾人重新抬起那張門板,你扯我拉的,走上曲曲的山路,步子較為彆扭。三伢子已被誰踩了好幾腳,只喊娘,建議喊一二一的號令,大家合上步子。可他喊得喉幹,未見得門板平穩,還是篩子般簸來簸去。路剛被雨淋,極滑,尤其是下坡時,行人如果踩不到草蔸,只能把腳趾勾起來,使勁往泥裡鑽,方可穩穩地把身子釘住。而且有時候身子要橫著一步步往下探,做蟹行狀,一不小心撞到樹,就算人沒倒下去,但嘩啦啦一樹的積水落下來,撲打得一個個暈頭轉向,冷水珠子直往衣領裡鑽。
「要死要死。」梓成老倌搶先卸下門板的那一角,五官收縮成一團,「哎喲喲,這瘟屍,再抬,恐怕要來抬我了。」
貴鬍子也感到氣力不足:「歇一下,歇一下。唉,劉醫師也不怎麼的,索性把他再按活一點,走得路,也省得我們抬呵。」
趙家後生笑得臉上肉一聚:「走得了還要輸什麼氧?不曉得走回去吃飯?」
梓成老倌現在更感到劉醫生的兩張貓皮可惡,「輸什麼氧?有本事就打針下藥,到人家廠裡去,修蒲滾麼?」
於是眾人都笑得咧嘴,像一齊準備刷牙。
梓成老倌圍著門板轉了一圈,細細打量那死而復活的人,咕噥著:「賊娘養的,到底是吃多了冤枉的,這身肉還蠻緊扎,蠻咬肩呢。」
貴鬍子說:「咬肩不礙事,你多抬點,來日他會提紅包來還禮的。」
梓成老倌冷笑:「還禮?他只會說他命大,雷公都怕了他。」
大家都覺得梓成老倌言之有理。想想看,一個雷公都莫奈何的傢伙,以後還不把鼻子翹到天上去?還會把眾人放在眼裡?貴鬍子已經一臉苦相了:「世事就是不平呢,想不得,想不得。這雜種那陣子批這個批那個,上臺就是三腳,踢得我骨頭不作骨頭響。沒想到如今老子還來侍候他。」
趙家後生說:「這瘟神好無廉恥,那一年說是排戲,對我妹子動手動腳,我都曉得的。呸,今天老子還來抬它!」
梓成老倌頸根脹粗了一圈,也記起了自己的傷心事:「我那豬呢?不算數了?彭鄉長都說了不準捉的,但他公報私仇硬要捉……我肏他八輩子祖宗呵!他還要輸什麼氧,老子都沒輸過的,他有什麼資格輸?」
大家都不失時機地附和:就是就是,沒資格的,沒資格的。
梓成老倌說到氣憤處,點菸的手哆嗦著,火星紛紛落在懷裡。他把大火星捉回來塞進菸捲,小的就不去理睬了。好在衣上多泥,不會燃起來。
三伢子看看手錶,說:「十四點十七分了,要走了吧?」奇怪的是,他發現大家沒有動靜。貴鬍子的眼睛都沒開啟。趙家後生還在戳老鼠洞。梓成老倌更是裝聾,慢慢地燒著煙,舒緩地一口吞下去,一口吐出來,竟無半點起身的意思。
呆子化仁從不怎麼言語,只好把路邊的草看了又看,顯示他也有事做。他見大家不想動,最後也坐了下來,但不知什麼時候突然驚嚎一聲,依稀是叫出一個「血」字。大家齊刷刷站起來,圍上前,順著他的指頭看,只見門板上那人的左耳裡果然有紅。
血!確實是流血!這耳朵裡怎麼出血了?
怎麼在這個時候開始出血?
大家嚇了一跳。梓成老倌本想說:「反正他一條吸血蟲,流一點血有什麼打緊?」但看看旁人緊張的臉色,話一齣口卻變成了:快走快走,怕是不行了!
他們手忙腳亂地抬起了門板。
這天夜裡,村民們睡得很晚,一直靜候著關於生與死的訊息——去機械廠的人都還沒回來,嶺上還沒有松明子和手電筒出現。山鄉的春夜還是很涼,火塘裡劈劈啪啪跳著火苗,有的火星扶搖直上黑蒼蒼的屋頂。周圍的老少都被火光映紅了臉面。他們裹著棉襖,抄著袖筒,縮頭縮腦的,看上去比白日里老了許多。某位有心人見此情景也許會突然覺得:原來人都是在夜裡變老的。
寨子深處有敲竹筒和鑼鼓的聲音,那是遭雷禍的一家在殺牛敬鬼,祈求親人平安。聲音越來越近,其實是夜越來越靜的緣故。一隻大鳥嘎嘎長嘯,越過屋頂飛入靜夜,老人們尋思半晌,拿不準這是凶兆還是吉兆。
那個人也許活著。
那個人也許死了。
再細聽一陣,有一縷怪異的聲音飄來,初聽以為是貓嚎,細聽才辨出是嬰孩的哭泣——是趙家媳婦落生了吧?
1985年11月
*最初發表於1985年《湖南文學》,後收入小說集《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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