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禍

歸去來 韓少功 第1頁,共2頁

早飯以後就是這陰陰的天,像要落黑,又像要天亮。一隻狗莫名地朝天叫了幾聲。後來有人回憶到這一點,覺得是很有意義的。

好容易門外光亮了一些。梓成老倌挺了挺腰,出門去丟尿,扯開了糟糟的抄頭褲說:「三伢子,快點拱出來,看這雨到底落得下來不?」三伢子研究著地上一隻螞蟻,隨口回答:「廣播裡說,今日有雷陣雨的。」聽眾人浪浪地鬨笑起來,又瞥見梓成老倌在幹那勾當,才知自己上了他的當,被當作褲襠裡那物,紅了臉說:「這老鬼,不忠不孝,留神點咧,就要打雷了。」梓成老倌笑得雙耳一個勁往腦後扯:「好眼力,好眼力,你一隻眯眯眼,還看得出天要打雷呀?」於是眾人又笑得此伏彼仰。

正在這時,地面突然顫了一下,眾人或猛地矮下去,或猛地跳起來,瞬時萬念俱消,心身空了一般。呆了片刻,才察覺剛才轟響了一下。是山崩?是屋倒?是對門嶺上採石場放炮?再想想,見滿天雲霧,才不約而同斷定:雷!

這雷劈頭劈腦灌下來,到底落在何處,難辨前後左右。又不見雨,十分奇怪。

梓成老倌最怕雷,蹲伏在地上好一陣不敢起來,好像被雷聲砸矮了半截,怎麼也無法恢復原狀。三伢子沒注意他,目光投向門外的一片田野:「嘿,看見了!兩團火,就打在那邊。」梓成老倌躥進門,鑽到桌子下怯怯地問:「真看見了?」三伢子說:「確定無疑。是兩團,肯定是陰電和陽電,順著八斗丘滾下去的。」梓成老倌見頭上的人又指點議論了一陣,皆平安無事,這才定下神來,跟著伸腰探頭。他對三伢子蓄的小鬍子從來缺乏好感,不以為然地糾正:「什麼陰電陽電?那是雷公車的天火輪子,去年把舒家樓的瓦都軋爛了一片。」

八斗坵那邊有人影晃動,有叫喊聲。

梓成老倌說:「怕是在撿雷公墨?」他指的是一種落雷處的黑石頭,據說小孩戴上這種石頭可避驚邪;石頭磨成粉給孕婦吃是上好的催生藥;要是把石頭墨膏雜合細研,用來寫訴狀,必使正義在公堂得到伸張。

貴鬍子說:「怕是雷耕吧?」他說的雷耕是指落雷處常見泥土翻動,恰似耕耘的痕跡。「把我那絲瓜丘也耕一道,就好了。」他又補充。

那邊的人聲越來越尖銳,不同尋常。雖聽不太清楚,大家都敏感到:不好,出大事了,肯定是倒了人!

三伢子最先跑出門,立在路口側耳細聽一陣,報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名字。

眾人不敢相信,又問了一遍。

是他?真是他?真是那傢伙?那傢伙頗遭村民們怨恨,昨天還被梓成老倌手持菜刀詛咒一番,今日果真得了現世報應?

好些人心中暗喜,卻又覺得欣喜不宜充分暴露,於是面面相覷,從容謹慎地且看人家如何動作。惟獨梓成老倌恨之最切,一拍膝,一咬牙,有翻身解放的快感:「後生們,看看,看看呵,這就是樣呢!虧心事做得麼?世上沒有王法,還有天理呢。我說過的,老子那欄裡的豬是不大好捉的,彭鄉長也說過不能捉的……」

眾人沒興致聽他說彭鄉長,從門口魚貫而出,朝八斗丘跑去。梓成老倌看著這一群后腦殼,只好遺憾地收住話頭,也跟著去湊熱鬧。他看看一隻狗,腦袋一縮,美滋滋地笑笑,那神情,像是有什麼人摸了摸他的頭,弄得他頗不好意思似的。

有人確實栽倒在田泥中,身邊的泥漿都向外淺淺地翻出一圈。大概剛才在擔牛欄草,他的一箢糞草翻潑在腦袋邊,扁擔呢,不知何故飛到數丈以外的水溝裡。衣服水淋淋地貼著皮肉。一隻眼還未被泥漿糊住,半睜著,直勾勾放出呆光,似乎還盯著田邊的一叢野菊花,又似乎在暗暗留意,看誰敢來動彈他。他的嘴裡、鼻孔裡、頭髮裡全有泥沙,一條螞蟥順著他烏色的嘴唇爬到了耳邊,兢兢業業地一拱一拱。

三伢子四下張望,頗生奇怪:這裡的地勢並不算高,火球為何不左不右,偏偏落在這裡?莫非真有天意?

呆子化仁剛才在這裡鏟田埂,是最早發現雷擊慘狀的,眼下已全身顫抖不知所措,鼻涕雙流地嚎啕著:「娘哎,娘哎——」

眾人七嘴八舌:

「冷了麼?」

「冷了。」

「還有氣麼?」

「沒氣了。」

「只怕……」

於是都嚇得往後一退,又徐徐探頭,目光發直,覺得無話可說。

不知是誰說了句:「待著幹什麼?」這才提醒了後生們要乾點事。大家上前試著把死者抬上田埂,一路泥水滴滴地往村子裡抬。七扯八拉之下,死者的上衣向上收縮,露出了癟癟的肚皮和褲帶束出的肉痕,還有臍眼邊一處蜈蚣模樣的傷疤。他喉結挺突如刀背,腦袋晃來晃去地倒懸著,不時被路邊的豆苗刷打。

寨子裡已雞犬不寧。一位小腳老太婆慌亂得丟掉菜籃,腰彎得極低,捂著臉嚎嚎地往屋裡跑,跑得竟如少年一樣快捷。憑這一反常的快跑,到處都有了陰陰的恐懼。凡女人皆貼著屋牆亂竄,像尋求什麼庇護卻又總無著落,五官都失去焦點一般垮落和散亂,放出一片嗚嗚的哀哭。奶崽也鬨然四散,呆在某個角落不敢動彈。「不得了哇,死了人啦!」「遭孽哇,剛才還看他活活地在這裡吃茶呀!」「還有一窩奶崽,何事長成人呵?」「不得了哇,吾看見他倒的。」「命苦呀,命苦呀!」……

死者家黑洞洞的門裡,進出的人影當然更加稠密。有咣噹巨響,不知發生了什麼。不知是誰在勸慰,哭鬧聲中斷斷續續可聞:「……你顧著自己的身子,你對得起老倌,大家都看見了的。你端飯端水,看牛種菜,還喂十一隻豬,沒有白天黑夜地做,誰不曉得?……」又有幾個或脆或啞的聲音,照此大概內容重複著。

哀情是有感染力的,連梓成老倌也忘了仇恨,突然激動起來,大喝一聲,「蚯蚓!」三伢子問:「蚯蚓做什麼?」梓成老倌說:「蚯蚓血敷肚臍,治得雷傷。」三伢子憤憤地反對:「又是迷信!」梓成老倌說:「這賊娘養的,你怕如今還是四人幫那陣?如今政策開放,允許迷信。」三伢子雖然自以為懂得不少科學,卻一時覺得對方的話無法駁倒。既然電視裡也在播《西遊記》,既然縣裡的大戲班也在唱得呂洞賓,牛鬼蛇神都出來了,恐怕用蚯蚓來治雷傷,確實是政策允許的。

在化仁去找蚯蚓的時刻,梓成老倌覺得自己還應該更忙碌一些,便指揮人們下門板,要把死者送往衛生院。一個仇人都如此慷慨熱心,男人們當然應該忙得更為賣力。一旦大家都忙得更為賣力,梓成老倌也只能更加大義凜然。他飛起一腳,把路邊一隻空糞桶踢得咕嚕嚕滾開去:「孃的,莫擋路!」其實那糞桶根本沒擋路。但這種憤慨令人感動,令人閒不住,男人們都爭著去抬那門板。沒爭到的,虛伸著一隻手過去,也似乎出了點力。如果連這個熱鬧也湊不上,便吆喝幾聲,對圍觀的奶崽們兇惡一番。

衛生院不太遠,不一會死者就送到了這裡。

守家的醫師受了梓成老倌一支菸,受了他一個笑臉,不動聲色地來到死者面前,看見三伢子便問:「這兩天進城沒有?城裡豬板油什麼價?」同時一隻手探了探死者的脈,又翻了翻死者的眼皮。問:「好久了?」

梓成老倌連忙欠身回答:「就是響雷那時分倒的,你聽見了吧?」

醫師嗯了一聲,「還是豬油好吃,茶油我是沒吃得慣。」右手撕開死者的衣襟,摸索了一番,又馬騎上去,雙掌壓住死者的胸口,重重往下一壓,停了停,再壓。

梓成老倌眨眨眼問:「劉醫師,這是幹什麼?」

三伢子不屑地瞥了他一眼,「人工呼吸,這還不懂?」

醫師揮揮手,「來個人,對他嘴巴吹氣,我叫吹,你就吹。喂,你們寨裡要是殺了豬,給我留五六斤肥膘。」

化仁在旁邊一直沒幫上忙的,連忙說:「我來,我來。」他撲通一聲跪在死者面前,嘴巴就過去,吹得呼呼響。氣漏掉不少,鼻涕卻絲絲落在那冷臉上。

醫師皺皺眉頭說:「擦掉鼻涕麼。」

化仁慚愧地用袖口抹抹鼻子,再吹。

一口氣吹下去,死者的胸脯鼓起來,被醫師重重壓幾下,又緩緩回落下去。醫師壓得很費氣力,上身挺成了一個弓形,時而兩手並壓,時而兩掌疊壓,壓得死者肋骨殼子有喳喳喳的聲響,喉管裡有嗬嗬嗬的聲響,好像那裡的部件都亂糟糟不成格局了。不一會,醫師額上已有汗珠,喘著大氣命令:「打扇,打扇!」

「是這樣按呵?」梓成老倌大驚,「雷沒打死,也要按死吧?死就死,還吃這樣大的虧?」

這句話引起了醫師的不快,他沉下臉沒好氣地說:「出去出去,圍著做什麼?現在就是需要新鮮空氣。莫擋風!」

閒人們只好退到衛生院大門外。外面風大,雨落滿山葉響,一團團雲霧爬上屋階,亮閃閃的霧珠到處湧動。梓成老倌感到背脊生涼,想到廚房去避避寒,一進門看見高懸的兩張貓皮,嚇得急急退回屋簷下——這種東西都吃,足見郎中的兇狠。走到另一間房,大概是一間診室,梓成老倌看見牆上幾幅解剖掛圖,有紅紅的肝腸肺肚,頓覺十分噁心。呸,怎麼像屠房裡一樣?也不知是誰家的後生,可憐呵可憐,死了還被這樣胡來,竟然還畫出來!這樣一想,劉醫師的人工呼吸就更可疑了。「不能讓他這麼按!不把我們貧下中農當人麼?」他憤憤地聲討,幾乎想發動一場民變。

看到眾人臉上還沒有足夠的憤怒,他暫時有點孤掌難鳴。大家只是哀聲嘆氣,說說死者的可憐。有人說:「原先以為他吃冤枉長了蠻多肥膘,今日一看,幾根骨頭恐怕比我還不如。」又有人說:「可惜,戲班子裡少一個角了。你們說他人心歹,不過臺上那一路花旦的步子,還只有他走得出來。翻斤斗也好看。」還有人說:「聰還是個聰明人呢。三伢子,他拐騙了你的魚苗錢,不是有本事,如何拐騙得了?要不你試試看。」梓成老倌也點點頭:「還真是。那年在青龍峒,還搭伴他厲害,人家五張嘴巴硬是沒吵過他。不然的話,楓木營那曹會計還會搞鬼。寒天冷凍,我們把肩膀擔腫,還休想回來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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