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來了,嗅一嗅,又舔舔舌頭走了,似乎對糞便已喪失熱情。它們剛才聽到召喚,不得不來敷衍一下,只是不想在主人面前過於趾高氣揚,顯得它們富貴並不忘舊情。
於是寨子裡屎多了,蒼蠅多了,到處都臭起來。丙崽娘遇到二滿家的媳婦,縮了縮鼻子,「你身上怎麼有股臭味?」
竹義家的瞪大眼,「怪事,是你身上臭。」
兩人嗅了一陣,發現大家手都是臭的,袖口也都是臭的,連棒槌和竹籃也有股怪味,這才恍然大悟:原來空氣早就臭了,連嘴裡說出的話都像放屁。
丙崽娘一直自詡自己孃家是大戶,最為乾淨整潔,因此她從來活得與眾不同,即便時逢亂世,即便眼下差不多家家舉喪,她還是貴人習慣依舊,帶上草把和茶枯,把丙崽拉到水井邊狠狠擦洗。但她腹中的米糧實在太少,以前吃下的胞衣也不管用,只是洗淨了丙崽的屁股,褲子與椅子上的臭味卻怎麼也洗不掉。她喘著氣,翻著白眼,兩眼一黑便歪歪地倒下。
不知自己是怎樣醒來的,是怎樣摸回家的。沒有被狗咬,恐怕就是萬幸。她聽著窗外的激情狗吠,望著蚊帳上和牆上密密麻麻的蒼蠅,傷心地嚎啕大哭起來:「吾那孃老子哎,你做的好事呀。你疼大姐,疼二姐,疼三姐,就是不疼吾呀,你怎麼把吾丟到這個黃連罐裡來了,一丟就是幾十年哇……」
丙崽怯怯地看著她,試探著敲了一下小銅鑼,想使她高興。
她望著兒子,手心朝上推了兩把鼻涕,慈祥地點頭:「來,坐到娘面前來。」
「爸爸。」兒子穩穩地坐下了。
「你一定不能死,你一定要活下去。伢呵,你要去找你那個砍腦殼的鬼!」
她咬著牙關,兩眼像對對眼,黑眸子往鼻樑擠,眸子之外有一圈寬寬的眼白,讓丙崽有些驚慌。
「×嗎嗎。」他輕聲試了一句。
「你要去找你爸爸,他叫德龍,淡眉毛,細腦殼,會唱些瘟歌。」
「×嗎嗎。」
「你記住,他興許在辰州,興許在嶽州,有人視過他的。」
「×嗎嗎。」
「你要告訴那個畜生,他害得吾娘崽好苦呵。你天天被人打,吾天天被人欺,人家哪個願意正眼朝我們看一眼?要不是祠堂裡的一份貓糧,吾娘崽早就死了。要不是你娘不要臉,把一張臉皮任人踩,吾娘崽也早就死了。你要一五一十都告訴那個畜生——」
「×嗎嗎。」
「你要殺了他!」
丙崽不吭聲了,上嘴唇跳了跳。
「吾曉得,你聽懂了,聽懂了的。你是孃的好崽。」丙崽娘笑了,眼中溢位一滴淚。
她輕輕拍著丙崽,把對方哄睡了,然後挽著個菜籃,一頓一頓地上山去,大概是去採野菜。但她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有各種傳說,有的說她被蛇咬死了,有的說她被雞尾寨的人裁了,還有的說她碰上岔路鬼,迷了路,丟了魂,最後摔到山崖下……據說有人看見過她的一隻鞋子掛在樹上。
這些都無關緊要。寨子裡已經減少很多人,再減少一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丙崽一直在等母親歸來。太陽下山,石蛙呱呱地叫,門前小道上的腳步聲漸稀,他還沒有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好像有很多蚊子,咬得他全身麻麻地直炸。小老頭使勁地撓著,撓出了血,憤怒起來。他要報復蚊子,便把椅子推倒,把茶水潑在床上,把柴灰灌到吊壺裡。一塊石頭砸過去,鐵鍋也叭的一聲裂開。他顛覆了一個世界。
一切都沉入暗夜中,門外還是沒有熟悉的腳步聲。只有寨子裡的隱隱哭聲,有鄰居木樓裡麻子臉裁縫斷斷續續的呻吟。
小老頭在蚊蟲的包圍下睡了一覺,醒來後覺得肚子餓,踉踉蹌蹌地走出寨子。月亮很圓,很白,濃濃的光霧照得遍地如白晝,連對面山上每棵樹和每棵草,似乎也能看得一清二楚。溪那邊,嘩嘩響處有一片銀光灼灼的流水,大片銀光中有幾團黑影,像捅出了幾個洞,其實是雄踞水中的巨石。石蛙已經沉寂,大概它們也睡了。但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密集狗吠,像傳說著什麼夜裡發生的大事。
丙崽咬著指頭繼續走。媽媽曾帶著他出外接生孩子。也許媽媽現在就在那些地方,他要去找。他在月光下走著,在籠罩大地的雲霧之中走著,上身微微前傾,膝蓋悠悠地一晃一晃,像隨時可能折斷。不知過了多久,不知走了多遠,他踢到了一個斗笠,又踢到了一個藤編的盾牌,空落落地響。他咕嚕了幾聲,撒了一泡尿,把盾牌狠踩了一腳。他發現前面躺著一個人,是女的,有散亂的長髮,但丙崽從來沒有見過。他搖了搖她的手,打她的耳光,扯她的頭髮,見她總是不能醒來。他手摸女人的乳房,知道這肥大的東西可以吃,便捧著它吸了幾口,不過沒吸到什麼滋味,只好掃興地撒手。他發現這個女人的腹部很柔軟,有彈性,便騎上去,又是後仰又是上跳,感覺自己瘦尖尖的屁股十分舒服。
「爸爸。」小老頭累了,靠著肥大乳房,靠著這個很像媽媽的女人睡了。兩人的臉都被月光照得如同白紙。還有耳環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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