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你還想跑?看老子不剁了你的腳!」

「剁就要剁死,老子好投胎到千家坪去。」

「到千家坪,吃金子屙銀子是吧?」

「千家坪的王先生穿皮鞋,鞋底還釘了鐵掌子,走起來噹噹地響,你視過?」

仲滿沒見過什麼釘鐵掌的皮鞋,不便吭聲,停了片刻才說:「皮鞋子上不得坡,下不得河,不透氣,穿起來腳臭,有什麼稀奇?」

「鐵掌子,我是說鐵掌子。」

「只有騾馬才釘掌子,你不做人,想做畜生?」

仁寶覺得父親侮辱了自己的同志,十分惱怒,狠狠地報復了一句:「辣椒秧子都乾死了,曉得麼?」

叭——裁縫一隻鞋摔過來,正打中仁寶的腦袋。他不允許兒子如此不遵孝道。

「哼!」

仁寶怕第二隻鞋子,但堅強地不去摸腦袋,沖沖地走進樓上自己的房間,繼續戳他的舊馬燈罩子。

聽說他捱了打,後生們去問他,他總是否認,並且嚴肅地岔開話題:「這鬼地方,太保守了,太落後了,不是人活的地方。」

後生們不明白「保守」是什麼意思,更不明白玻璃瓶子和馬燈罩子有何用途,於是新名詞就更有價值,能說新名詞的仁寶也更可敬。人們常見他憤世嫉俗,對什麼也看不順眼,又見他忙忙碌碌,很有把握地在家裡研究著什麼。有時研究對聯,有時研究鬆緊帶子,有時研究燒石灰窯。有一回,還神秘地告訴後生們:他在千家坪學會了挖煤,現在他要在山裡挖出金子來。金子!黃央央的金子哩!

他真的提著山鋤,在山裡轉了好幾天。有幾個想沾光的後生,偷偷地跟著看,看了幾天,發現他並沒有真正動手。

對付同伴們的疑惑,他寬容地笑一笑,然後拍拍對方的肩,貼心地作些勉勵:「就要開始了,聽說沒有?上面來人了,已經到了千家坪,真的。」

或者說:「就要開始啦,真的,明天就會落雪,秧都靠不住。」說完回頭望一望什麼,似乎總有個無形的人在跟著他。

有時甚至乾脆只有一句:「你等著吧,可能就在明天。」

這些話赫赫有威,使同伴們好奇和崇敬,但大家不解其中深意,仍是一頭霧水。要開始,當然好,要開始什麼呢?要怎麼開始呢?是要開始燒石灰窯,還是要開始挖金子,還是像他曾經說過的那樣——下山去做上門女婿?不過眾人覺得他踏著皮鞋殼子,總有沉思的表情,想必有深謀遠慮。邀伴去幹犁田、倒樹或者砍茅草這一類庸俗的事,不敢叫他了。

仁寶從此漸漸有了老相,人瘦毛長一臉黑。他兩眼更加眯,沒看清人的時候,一臉戳戳的怒氣。看清了,就可能迅速地堆出微笑。尤其是對待一些不凡人士:窯匠、木匠、界(鋸)匠、商販、讀書人、陰陽先生等等,他總是順著對方的言語,及時表示出驚訝、憤慨、惜惋、歡喜乃至悲天憫人的莊嚴。隨著他一個勁地點頭,後頸上一點黑殼也有張有弛。當然,奉承一陣以後,他也會巧妙地暗示自己到過千家坪,見識過那裡的官道和酒樓。有時他還從衣袋摸出一塊紙片,謙虛謹慎地考一考外來人,看對方能否記得瓦崗寨的一條好漢到六條好漢,能否懂一點對聯的平仄。

這一天,寨子裡照例祭穀神,男女老少都聚集在祠堂。仁寶大不以為然,不過受父親鞋底的威脅,還是不得不去應付一下。只是他臉上一直充滿冷笑。可笑呵,年年祭穀神,也沒祭出個好年成,有什麼意思?不就是落後麼?他見過千家坪的人作陽春,那才叫真正的作家,所謂作田的專家。哪像這鬼地方,一年只一道犁,甚至不犁不耙,不開水圳也不鏟田埂,更不打糞凼,只是見草就燒一把火,還想田裡結谷?再說就算田裡結了谷,與他的雄圖大志有何關係?他看到大家在香火前翹起屁股下拜,更覺得氣憤和鄙夷。為什麼不行帽簷禮?什麼年月了,怎麼就不能文明和進步?他在千家坪見過帽簷禮的,那才叫振奮人心!

他自信地對身邊一個後生說:「會開始的。」

「開始?」後生不解地點點頭。

「你要相信我的話。」

「相信,當然相信。」

他覺得對方並非知音,沒什麼意思。於是目光往左邊的女人們投過去。有個媳婦,晃著耳環,不停地用衣袖擦著汗珠。跪下去時沒注意,側邊的褲縫脹開了,露出了裡面的白肉。仁寶眯著眼睛,看不太清楚,不過這已經足夠,可以讓他發揮想象,似乎目光已像一條蛇,從那窄窄的縫裡鑽了進去,曲曲折折轉了好幾個彎,上下奔躥,恢恢乎遊刃有餘。他在腦子裡已經開始親熱那位女人的肩膀,膝蓋,乃至腳上每個趾頭,甚至舌尖有了點酸味和鹹味……

直到叭的一聲,他感覺腦門頂遭到重重一擊才猛醒過來。回頭一看,是丙崽娘兩隻冒火的大圓眼,「你孃的╳,借走老孃的板凳,還不還回來?」

「我……什麼時候借過板凳?」

「你還裝蒜?就不記得了?」丙崽娘又一隻鞋子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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