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蓋子

歸去來 韓少功 第2頁,共2頁

「每人加一方。」

「娘哎。」

陳夢桃臉色大變,滿臉皺紋往下垂落,更覺得屙不出屎了。他痛苦得挺直腰,扯長脖子,又是聳鼻又是閉眼。

「你到底去不去?」

他喘了口氣,「今天,非得要埋麼?」

「不埋還供起來?」

「用土……埋麼?」

「還用飯埋?」

「埋在……老地方?」

「你搞什麼名堂?不去就算了,莫誤了我的工。我還要搓繩子。」

「不瞞你說,我實在……實在腳根子軟。你想想看,昨天還聽到他磨牙,前天他還衝著我大叫……你看他那雙筷子,那雙筷子,就插在我床檔頭的。嚇不嚇人?我實在不能去埋他。你莫罵我,我不能去哎……」

不過,這天他還是去了,只是回到草棚後沒有吃晚飯。

日子又慢慢恢復平靜,好像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變化。大家照常蹲在地上扒飯,照常在床上硬手硬腿地直哼哼,照常坐在太陽下翻開棉襖抓臭蟲。那雙閒著的筷子,在陳夢桃的床頭晃晃蕩蕩,不久也被什麼人拿走,去削成扁擔扎或者掛衣釘。陽光每天從門外伸進來又縮回去,像一條又大又白的舌頭,舔走一點屋內的溼氣和稻草的氣息,舔回到大自然去,融進油菜花香裡。

陳夢桃有些異樣,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常常毫無理由地朝別人盯一眼。吃飯的時候,洗腳的時候,鋪床的時候,他露出兩顆大暴牙,突然抬頭四顧,從這一張臉看到那一張臉,雖然只是一盯,但你總感覺到他看得很深,像是作意義重大的某種打量,令你從頭涼到腳。有幾個常常完不成定額的犯人,平時總是被牆角那捆稻草弄得心驚肉跳,現在一遇陳夢桃含義莫名的目光,更是魂不守舍。

「你他孃的看什麼看?」好多人這樣對他怒吼。

「我……我找我的鞋子。」

他顯然感覺到自己的孤立,一心想緩和這種局面,便熱心為大家做好事。尤其對那幾個完成定額有困難的犯人,總是表現出特別的關切。晚上睡在被子裡,翻來滾去,醒了,就偷偷來到你的床前,幫你把鞋子擺得端正一點,或是給你的茶杯里加一點水,或是給你拉拉被子。如果見你睡覺的姿勢不好,他還會輕輕搬動一下你的腦袋或者手腳。要是不小心把你弄醒了,他深為不安,點頭哈腰,露出大暴牙嘿嘿一笑,算是招呼,算是告退,算是賠不是。他臉上毫無根源的長長笑紋,收放得僵硬而快捷,顯得有點誇張不實。尤其是看慣了草繩和土坑的貓眼,似乎更深遠了,瞳孔模糊不清,黃色和黑色的複雜圈環裡,掩著綠瑩瑩的什麼光點。你會感到他的目光已經穿透了你,已成功估算了你的重量,估算了你的領圍,預測了你未來的姿態,暗暗比較了你和某個什麼東西的長度。

他的卑怯和殷勤令人恐懼和憤慨。有一次,一條漢子被他的鼻息聲驚醒,嚇得呼的一下彈起來,在床上向後蹭了好幾尺:「姓陳的,我×你媽!你不動張三,不動李四,動我的鞋子做什麼?」

「你的鞋子裡有一根草。嘿嘿。」

「與你有什麼關係?滾!」

陳夢桃彎彎腰,苦笑著撿起一件髒衣,帶上肥皂,準備去塘邊洗洗。

衣的主人也嚇了一跳,聲音發顫:「陳……陳夢桃……我什麼時候同你過不去?你拿我的衣幹什麼?」

「我……我去搓一搓。」

「你這是什麼意思?什麼意思?」

「把它洗乾淨呵。」

「洗你孃的×!」

陳夢桃很悲哀,覺得一定是自己服務得不好,一定是自己殷勤得不夠,只好悻悻地回到床上睡覺,在被子裡翻來滾去,不時輕輕地嘆息一聲。

他越來越莫名其妙地內疚,也遭到越來越多的咒罵和和躲避,一個渾身是毒的毒王也莫過如此吧。他面色慘白,眼窩下塌,成天慌手慌腳,嘴巴更加合不攏,頭髮也白了不少,還是一心一意地服務下去。去食堂送飯缽,常常毫無理由地趕幾個碎步,又很快恢復自然,像剛才有個無形的人踩了他的腳後跟。他搶著去倒尿桶,手腳特別笨,動作特別碎,弄得自己鞋子上和褲子上都有臭水,但他決無半句怨言。這一天,寒風嗖嗖,大家的鼻尖和指尖已冷得毫無知覺,耳朵大多生了凍瘡。管押人員商量了一下,同意大家去買點酒禦寒。陳夢桃馬上行動,慷慨地掏出幾塊錢,立即去保管員那裡買酒。

酒買回來,需要揭開瓶口的小鐵蓋。他用嘴咬,沒咬動。找來一根筷子撬,還是沒撬動。最後他把鋤頭擱在膝上,用鋤頭口子去刮。一使勁,嘣的一聲,蓋子不見了。

他愣了一下。「蓋子呢?」

「蓋子呢?」他把草蓆掀了掀,把每隻鞋都朝外倒了倒。

「蓋子呢?」他掃視四周,找到牆角,把鈀頭和扁擔扒得嘩嘩響,又朝尿桶後看了看,還是沒有找到。

眾人已經喝下了幾口酒,辣辣的熱氣從腹內升起來,直湧到紅紅的臉上。不知什麼時候,他們發現他還沒回來喝酒,探頭一看,沒看見他的上半身,只見一個高高翹起的屁股,褲子中縫照例歪斜著,沒有對準股溝,拉扯到一邊去了,上面還有兩塊模糊的黃泥印子。奇怪的是,這個屁股持久地高翹,兩塊黃泥印子徑直出了門,到地坪去了,上路了。後來還聽說,他要越過崗哨一直找到鎮上去,口裡總是咕咕嘟嘟地自語:

「蓋子呢?真有味,我的蓋子呢?」

就這樣,瘋了。

這個人非常平靜非常隨和地開始尋找蓋子,一個居然永遠也找不到的蓋子。這事令大家十分疑惑不解。

後來又過了好些日子,死去又生來好些人,砍伐又栽種了好些樹木,拆毀又築建了好些房屋。苦役場撤銷時,陳夢桃和很多犯人一樣,屬冤案錯斷,恢復了自由和公職身份。他被安排在一個國營公司的倉庫看管茶葉,拿一份不算低的工資,經常吃豆豉蒸肉,閒時看看書報和聽聽廣播,評價一些業餘劇團的演出。據實而言,他除了尋蓋子成癖以外並無其他瘋態,是一個奇怪的傢伙。有些人好心地安慰他,有些人惡意地捉弄他,都曾帶給他各種瓶蓋。他用粗糙的手指捏著,正反左右都看看,色彩豐富的貓眼轉向來人,神態認真得像研討學問:「像是有點像。不是。」

不知道他到底要尋找哪一個。

不知道他積滿了滿箱滿屜的大小瓶蓋以後,還經常四處探望,何時才能找到他丟失的那一個。

——說到這裡,業餘姓氏學家已經說完,看看手錶:「唉,我說得太多了。還想聽你講講呢。這次帶了什麼新聞來沒有?」

我抽了一支菸,突然醒過來一般,覺出我們剛才畢竟是在談著。事情既是被談著,也就有點輕飄而悠遠了。我們馬上可以談別的,談姓氏學,談吃豬腳等等,談談而已。

我腦子突然顯得很笨,半天還沒想到一個話題,甚至沒想出一句話,一個字。

你怎麼啦?朋友問我。

沒什麼,沒什麼。

我又看見前面那一片漸入夜色的參差屋頂,想象著屋頂下面的千家萬戶。穿過漫長的歲月,這些屋頂不知從什麼地方駛來,停泊在這裡,停棹息槳,形成了集鎮。也許,哪一天它們又會分頭駛去,去發現和奔赴新的世界。靜悄悄地來了,又靜悄悄地離去。也許明天早上我一覺醒來,它們就已經成了海上的遠帆,甚至消失在地平線的那一邊?——我仔細地看著它們,向它們偷偷告別。

1985年1月

*最初發表於1985年《上海文學》雜誌,後收入小說集《誘惑》,已譯成法文、英文、意文、韓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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