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中,那是一個太陽紅紅,雲兒飄飄,鳥兒叫聲格外嘹亮的早晨。晨風讓滿樹金黃色的葉片發出輕輕的窸窸窣窣的吟唱。我趴在小視窗,看到杜翰明又站在棗樹下拉琴,他把大自然點點滴滴的音符凝聚在一起,揉進琴絃,匯成了一個優美的旋律。
從晨曦初現到陽光滿天,杜翰明一直在拉琴。前不久,一支浩浩蕩蕩的解放軍野營部隊開進了平原,為了加深軍民魚水般的情誼,部隊和公社決定組織一場軍民聯歡晚會。為此,公社讓各個村裡的知青小組準備文藝節目。杜翰明的小提琴獨奏被認為是最精彩的節目,他要在晚會上演奏自己創作的隨想曲的前半部分。幾天來,他一直在加緊練習,今晚就要演出了。
琴聲在晨風中盪漾著,又同輕紗般的薄雲繚繞在一起,細細柔柔在我的心間穿過。在無邊無際的想象中,構成一幅聲的圖畫,彷彿有一隻手牽來了一片明淨而遼闊的藍天,接著,花兒開了,鳥兒唱了,各種各樣的小動物也都蹦蹦跳跳地跑來了,啼聲,叫聲,歡唱聲匯成了一片活潑喧鬧的合鳴……
我在哪裡聽到過這個旋律呢?這個旋律好像變成了一根長長的線,把我心靈深處一個遙遠的記憶牽了出來,我恍然覺得,小窗外的原野在向後旋轉著,旋轉著,我看見紛紛揚揚的雪花在空中飄飄搖搖飛落下來,火車在震響中一直向前開……朦朦朧朧,我看見一個男孩子正拉著小提琴,在晃動的車廂裡向我走來,他頭上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大皮帽子,蓬鬆的茸毛一直遮到眼睛上,就像在眼前多加了一層濃密的睫毛,他的眼睛那麼黑,那麼亮,他對我微笑著……
我覺得心裡猛然被什麼撞擊了一下,忍不住仔細打量著杜翰明,那會是他嗎?不,我還是不能把眼前這個身材高高的,煥發著青春氣息的杜翰明和記憶中那個臉蛋兒紅紅的男孩子重合在一起,可我卻分明覺得過去和現在,琴絃上流動著的好像是同一個旋律。我真想叫過杜翰明,讓他也穿越記憶的門,在這支旋律一次次的重複中,尋找一個風雪瀰漫的日子,尋找這支旋律同火車震動時發出的交響……
可是此刻,在我急於想得到答案的時候,卻不能打斷杜翰明的琴聲。他正在很投入地拉著琴,那麼入迷,彷彿整個身心都沉浸在如歌如訴的旋律裡。
這時,小金來從外面風風火火一頭闖進來。口袋裡的那盒跳棋嘩啦啦地響著。他興奮地衝到我面前,雙手忙亂地比劃著,眼睛裡閃動著欣喜的光芒,啊唄,啊唄!他急急地指指窗外,模仿著杜翰明拉琴的樣子。
杜翰明怎麼了?我看看窗外,杜翰明依然沉浸在美妙的琴聲裡,我奇怪地看著滿臉喜悅的小金來,比劃著問他,你要說什麼呀?
小金來見我不明白,神情顯得更加著急,他使勁兒拍拍木輪椅的扶手,心急地比劃著催促我,姐姐,快上車!看他著急的樣子我只好坐進木輪椅。小金來立刻推著我衝出門,咕嚕嚕地跑起來,一口氣跑到地頭上才站住。
小金來,你推我到這兒來幹什麼?
我一字一句地大聲問,還一邊比劃著,這兒有什麼?你看見什麼了?
嗚——嗚——,小金來把手罩在嘴邊叫著,又對我指一指田野,我側耳傾聽,沒有什麼,只有輕風吹搖青紗帳,發出一片刷啦啦的聲響。還沒等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小金來又迫不及待地推起我,一口氣跑到場院裡。他拿起一根秫秸稈兒逗弄著正在埋頭吃草的小毛驢,惹得它昂起頭啊啊地叫著,他卻快活地又拍巴掌又蹦高。
小金來今天為什麼這麼高興啊?我一遍遍地猜,一遍遍地問,小金來見說不明白,乾脆又推我飛跑起來。跑到池塘邊,他撅了根柳條,起勁兒地攆著水中的鵝鴨,把它們驚得嘎嘎亂叫,鳧水而逃。他歡笑著,學著鵝鴨們蠢笨的樣子,伸長了脖子嘎嘎直叫。我驚奇地瞪大了眼睛。只見他喘著粗氣,漲紅著臉,跑到我面前,雙手罩在耳邊,做出聆聽的表情,又學著鵝鴨們嘎嘎地叫著,那聲音彷彿把他自己嚇著了。接著,他指指我的手,又指指自己的耳朵,高興得手舞足蹈,還在地上連連豎了幾個蜻蜓。他所表現出來的狂喜讓我明白了,小金來的耳朵聽見聲音了!小金來聽見聲音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喜悅的淚水止不住流下來。我真想再大聲問他,小金來,你真的聽見了嗎?可我的嗓子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我只是抽泣,不停地抽泣,眼淚像一陣急雨紛紛墜落。哦,小金來,小金來,我為你高興,我也為秀娥大嬸,為樁樁大伯高興……
小金來垂下眼睛,顫動的睫毛下,湧出一行行淚水,胸膛裡發出一聲聲嗚咽,他趴在木輪椅的扶手上哭起來,這一天他盼望了很久,也許他受過的委屈,忍耐過的寂寞都在這不顧一切的哭泣中得到釋放。
小金來終於又得到了他曾經失去的聲音的世界。我輕輕撫摩著他毛茸茸的腦袋,撫摩著他手上和耳邊的針眼兒,好像又看見他在急切地比劃著,姐姐,你扎吧,俺不怕疼!他的眼裡流露著焦急、執拗和希冀。
我想起,在好多次針灸治療後,小金來的耳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針眼兒,可他的病情卻仍然沒有好轉。每一回秀娥大嬸看著我從他耳邊取下一根根銀針,看著他因為疼痛而漲得通紅的臉,她心疼極了。那一天當我又拿起他的手,在上面尋找穴位時,秀娥大嬸緊緊摟著他的肩頭,眼裡閃著淚花,嘴唇囁嚅著說,方丹,能換個法子治治不?說著,她把小金來藏到身後,聲音低下去了,方丹,俺知道你心眼兒好,難為你這麼上心給金來扎針,可紮了這些日子也不見輕。看著他受疼,俺心裡下不去。俺金來這輩子興許就是不該說話的命,要不就別讓他受疼了……
我好像又看見小金來從秀娥大嬸身後跑出來,撲閃著睫毛,看看我,又看看秀娥大嬸,執拗地把手伸到我面前,可秀娥大嬸卻扯著他的胳膊往外走。他不情願地掙扎著,出門時,他還回過頭,向我投來一個求助的目光。
我拿著銀針愣住了,心裡充滿了愧疚,淚水溢位眼眶。我真恨自己,這麼長時間還治不好小金來的病。我有些灰心了,可是,如果放棄治療,也許就等於放棄了讓小金來開口說話的希望,就等於看著不幸的陰影籠罩他的一生,不,我不能放棄!
我那時怎麼也沒想到,小金來那麼快又跑回來了,他的小小的身影像只敏捷的小貓撲到我的眼前,臉上帶著頑皮的、得意的微笑,他雙手比劃著告訴我,姐姐,娘把俺關在屋裡,納著鞋底看著我,她燒火做飯,出去抱柴禾,俺就偷偷跑出來哩。他笑眯眯地把手伸過來,又比劃著,姐姐,你扎吧,俺不怕疼!
我把小金來拉到胸前,緊緊擁抱著他,哦,小金來,你是個多麼懂事的孩子啊!
從那天開始,小金來每天都瞞著秀娥大嬸來扎針。我為他翻遍了我所有的醫學書,尋找著一個又一個新的治療方法。為他扎針的時候,我心裡總是默默地對秀娥大嬸說,總有一天,小金來會用一聲親切的呼喚來報答你那顆慈愛善良的心。
這會兒,小金來臉上帶著一副入迷的神情,側起耳朵注意傾聽著第一陣風聲,第一陣鳥鳴聲,還有小羊咩咩和小狗汪汪的活潑的叫聲。看著在貪婪傾聽的小金來,我在想,溫柔的風,你吹吧,美麗的鳥兒,你唱吧,宇宙間的一切聲音都發出震響吧,為這個可愛的孩子唱一支喧鬧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