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又過了多久。
突然,外面的路上傳來了腳踏車鏈條的碰撞聲和缺油的車軸發出的吱嘎聲,還有匆忙的腳步聲。屋裡屋外的人頓時振奮起來,我抑制不住激動,想喊杜翰明,可我卻喊不出來了,心裡只有一個聲音反反覆覆地默唸著,秋雲,你會好的,會好的……
醫生來了——。杜翰明一把推開院門大聲喊著。他打著手電筒把腳踏車停在門邊。
哦,醫生終於來了!
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醫生抹著臉上的雨水,拎著一隻藥箱,跟在杜翰明的身後急步走進來。媽媽趕緊把她領進了小東屋。還貼著紅雙喜字的窗紙上映出了女醫生的影子。她取出聽診器在秋雲身上聽著,皺著眉頭望著這個在血泊裡掙扎了很久的女孩子——一個十五歲的小嫂子。
人們屏住了呼吸,屋裡屋外靜得嚇人,雨聲、說話聲、叫喊聲彷彿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只有一顆顆不安的心在各自的胸膛裡緊張地跳動著。
秋雲不再抽搐了,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她的呼吸卻十分急促,微微隆起的小胸脯一起一伏。女醫生仍在那裡仔細檢查。人們都緊緊盯著投在窗紙上的人影。
很久,女醫生摘下了聽診器。
為什麼不早點送醫院呢?她帶著責備的口氣問。
回答她的是一陣沉默。
忽然,屋裡出現了一陣騷動,秋雲的雙手又在炕上亂抓起來,她使勁兒蹬著腿,接著兩隻手又伸向了自己的喉嚨,拼命地撕扯著胸前的衣襟,沒有血色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女醫生緊張地搶救著。可是秋雲的頭慢慢向後仰去,直到把肩膀都拱起來,猛地,她像鬆了勁兒似的癱軟了,眼睛定定地呆住了,兩隻懸在胸前的手一下摔在了炕蓆上。
她,終於逃離了這個世界。
為什麼不早點送醫院……
女醫生輕輕地又說了一遍,聲音顫顫的。她收起聽診器,停止了搶救,默默地扯過一張粗布單子蓋住了秋雲的身體。
小東屋的門被開啟了。
兒呀,你,你不能走哇——。秋雲的婆婆哭喊著衝進門,一頭撲到秋雲身上,又從炕沿滑坐到地上,兩隻手拍打著雙腿嚎開了,我那苦命的孩子,叫我咋向你娘交代喲?你不能這麼狠心地走哇,我對不住你呀,孩子啊……我的……
她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幾個女人擦著眼淚過去拉她起來,誰知她卻猛地抬起手,啪啪地打了自己好幾個耳光,然後對著拉她的人喊,別拽我,誰也別拽我,是俺對不住俺那媳婦,俺那好閨女……自打她嫁過來,伺候一家子人,還得拖著身子去割草。俺不是不疼她,可是孩子……
她哭訴著爬起來,又撲到秋雲身上。
孩子,今兒裡你聽聽孃的心裡話,咱窮啊,誰不幹活兒誰捱餓,你整日不說也不笑,當孃的知道你心裡苦,我的兒,我那苦命的兒呀,娘知道你那眼淚就包在眼皮兒裡。孩子,你回來吧,娘當牛做馬也供養著你。你回來吧,要走咱娘倆一塊兒走哇……
秋雲的婆婆說著爬起來,抓起秋雲的手,在自己那雙皺起老皮的粗糙的手裡揉捏著,好像要把自己身體中的那點活力,給予那個已經逝去的生命。突然,她大叫了一聲,一頭倒在地上,暈了過去。大家把她抬到一邊,女醫生跟了過去。
我在東屋門邊,透過淚水,看到秋雲一隻慘白的手垂在炕沿下。那是什麼樣的手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小手,指尖上血肉模糊,扎著一根根大大小小的炕蓆上的葦刺。有的葦刺扎得很深,細嫩的皮膚上,可以看到刺尖從指肚裡穿了出來。人們都說十指連心,剛才秋雲用了多大的力氣在掙扎呀!
屋裡屋外,哭聲一片。女人們在哭聲中向女醫生和媽媽訴說著秋雲的好處。
秋雲的男人蹲在炕角的燈影裡,兩隻大手不住地揉搓著短短的頭髮茬子,咳咳地乾嚎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甚至沒有勇氣抬起頭,看看炕上那個曾被叫作他的媳婦的血淋淋的女孩子。
秋雲的婆婆慢慢醒過來了。她站起來,推開攙扶她的人們,晃悠悠地端起一個破瓦盆到堂屋的鍋灶裡颳了一盆熱水,又歪歪斜斜地回來,把瓦盆放在炕沿上,一隻手顫顫巍巍摸索著,從髮髻上拔下一根銀光閃閃的縫衣針,一手輕輕托起秋雲的手,耳語般地對她說著,孩子,忍著點兒,娘給你挑了刺兒。娘不能讓你帶著兩手刺兒走。別怕,娘輕輕給你挑,疼了你就哭一聲,你哭,你就哭一聲吧,我可憐的兒……
淚水像一股股急流,順著她那佈滿皺紋的臉頰往下淌著。她捏著針慢慢在秋雲那沒了知覺的手上挑著,挑著。一根刺尖在指肚上翹著,她的手哆嗦起來,不忍心挑了。她回過頭,淚光光的眼睛看著女醫生,悽哀哀地懇求著,好心的人兒,求求你給孩子挑出來……咱……咱不能讓她這麼走哇……
那位女醫生望著痛哭的人們,也流下了眼淚。她從藥箱裡取出一把鑷子,痛惜地托起了秋雲的那隻手。儘管她知道這是一隻已經沒有了生命的手,但是她卻格外小心,好像生怕驚醒了一個熟睡的孩子。
那情景,長久地留在我的記憶裡了。
第二天,秋雲下葬了。我不敢去送她。我害怕看到她那經受了折磨又歸於平靜的面容。微風裡,我聽到一陣陣悲切的哭聲從遠處傳來,秋雲的婆婆和另一個女人的哭聲中夾雜著思念的訴說,苦命的孩子,你撇得娘好苦哇,往後你叫娘咋過喲……
哦,秋雲的娘送葬來了。
墓地裡,秋風中,一座新的墳頭堆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