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像一隻巨大的墨缸,把世界浸泡在濃重的黑暗裡。杜翰明吃力地蹬著腳踏車,在一條泥濘的土路上冒雨向縣醫院奔去。
曠野裡太寂靜了,只聽到秋夜的細雨沙沙地打著路邊的高粱。雨水打在杜翰明身上,淋溼了他的頭髮和衣服。快,快呀!心裡有個聲音在催促他。腳踏車越蹬越沉,車輪沾滿了泥漿,幾乎要蹬不動了,突然,前輪猛地一滑,腳踏車歪倒了,把他摔了出去。他爬起來,顧不得疼痛,也顧不得身上的泥水,扶起車子又騎上去,車子卻怎麼也蹬不動了。杜翰明心裡像著了火,他乾脆推著車子往前走,又掙扎了一段路,車輪不時陷進泥裡,推都推不動了。快,快呀!杜翰明更著急了,他索性把腳踏車扔到路邊上,心急火燎地拼命往前跑。
他越走越吃力,雙腳不時被泥漿吸住,他心裡恨極了這條土路,有多少人在這條路上艱難地掙扎過啊。黑暗讓人感到壓迫,雨水順著頭髮不住地往下流,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冷風颼颼地鑽進被雨水和汗水溼透的衣服裡,讓他的牙齒咯咯地打顫。他不顧一切地往前走著,耳邊不斷地響著小嫂子聲嘶力竭的喊叫,眼前晃動著人們焦慮和期待的目光。要快!要快!他不停地催促著自己,每走一步,腳下都在打滑。他不斷地摔倒,又爬起來,摔倒,又爬起來。他的膝蓋上,背上,全身都沾滿了泥漿。滾一身泥巴,他忽然想起這句話,咧了一下嘴卻沒笑出來。下鄉之前,在那一片激昂亢奮的誓詞中,多少次出現過「磨一手老繭,滾一身泥巴」的豪言壯語,可又有誰真正體會過滾一身泥巴的滋味呢?杜翰明邊走邊想著,這下算是有點明白了,這就是農村,你在這裡經受的,不僅僅是生活的磨鍊和挑戰,有時候,就像現在這樣,你還要面臨著以自己的一切去拯救生命的考驗,這幾乎就是生與死的考驗。這是一條風雨交加的泥濘之路,是一條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也是一條維繫著生的希望的路啊。這是你平生第一次,有生以來第一次肩負著兩個生命的全部壓力,這千鈞之重的壓力。在這條淌著稀溜溜的泥漿的路上,你掙扎著,喘息著,義無反顧地前行。你第一次感覺到了這生命的顫慄,死神要奪去一個孱弱無助的生命,而你卻要與這兇殘無比的死神一決高低!你這剛剛被田野裡的風吹黑了臉皮的城裡人,你這城裡來的走慣了柏油馬路的洋學生,你有這個勇氣嗎?
砰的一聲,他又一次摔倒了,他順著溜滑的溝坡滾了下去,泥水灌進他的嘴裡,他只覺得頭有些暈,他支撐著在溝底坐起來,水在他身邊流著,他索性用溝裡的水抹了一把臉。他喘息著定了定神,眼前是黑糊糊的,他扶著溝壁站了起來,雙手向上摸去,摸到了溝沿,溝沿上是稀泥,沒有半點可以抓住的東西。他想爬上去,試了幾次都滑了下來。溝裡有水,但不深,他決定在溝裡走,他的兩條腿沉重地在溝裡邁動著,水在嘩嘩地響。這下,泥路不行走水路,天無絕人之路,他想著。忽然,他感到腿上一陣疼痛,不由得彎下腰去,一定是剛才叫腳踏車弄傷了,他這麼想著,就想再用一把力,可腿卻抬不起來了,他癱倒在溝壁上。他覺得自己被困住了,困在這黑夜中的水溝裡,兩條腿像失去了知覺一樣,一動也不能動了。他本能地用手去撫摩自己的雙腿,不能停下,人們一定在等待,一定在呼喚著我,這是對一個生命的呼喚。他狠狠地對自己說,杜翰明,起來啊,你這個懦夫,你這個城裡來的白面書生,你白長了七尺高的個子!他渾身的血在往上湧,胸腔裡就像有一股火在燃燒,他猛地轉過身,雙手死死地摳進溝沿的泥裡,大吼了一聲,嗨——!他奇蹟般地爬了上去。
遠處,出現了縣城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