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2頁

強勁的南風挾著春天的氣息,浩浩蕩蕩地吹過蒼茫的原野。風頭強按著鐵鏽色的沙蒿,它們矮小的枯枝幾乎歪倒在地上。嫩綠的苦菜驚惶地貼著地皮發抖,成群的候鳥急急地扇動著黑色的翅膀掠過天空。濃重的鹽鹼迫使土地常年沉睡著,大風在空中舞弄著嗆人的塵霧。

一群紅棕色的頓河馬像一片流動的火焰,瘋狂地賓士在空闊的莽原。馬蹄縱踏過黃土地,飛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土,形成了一片迷濛的高牆。風勢漸漸減弱了,太陽暖烘烘地照耀著大地,塵土消散,露出湛藍的天空。沙蒿直立起來,在微風裡倏倏地唱著,輕輕舒展著被狂風吹亂的枝條,還不時發出咔吧咔吧的響聲。那群頓河馬悠閒地散開了,有的低著頭,遛著四蹄在枯黃的地上尋找著綠色,有的趴在地上,懶散地閉著美麗的榆葉型的大眼睛。這是一群體型高大、骨骼強健的駿馬,全身暗紅色的毛皮光滑閃亮。它們寬闊的胸膛像兩道傾斜的山峰,高聳著擠出中間低凹的峽谷。結實的肌肉在又高又圓的臀部隆起,堅硬的四蹄能把石頭踏出火星。它們來自遙遠的俄羅斯草原,在這貧瘠荒蕪的土地上頑強地繁衍著。

一條人工修築的長渠貼著荒原上的公路向東西方向延伸,乾枯的雜草鋪滿在渠堤上,稀稀落落的蘆葦晃動著被幹風吹折的身軀,飛花落盡的蒲棒光禿禿挺著細細的芯子,長渠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層白霜一樣的東西,分不清究竟是蘆花還是蒲絨。

一匹體態玲瓏的小紅馬駒踏著細碎輕巧的步子到渠邊飲水,它柔順的尾巴在後腿邊悠然自得地甩來甩去,尖尖的耳朵沒有定向地隨意擺動,細長的眼睛裡閃動著幾分頑皮的光芒。渠水在它生著絨毛的嘴下靜靜地淌著,一蓬蘆花順水漂來,直衝到它的面前,它厭惡地抬起頭,仰起脖子清脆地打了個響鼻兒。

這群駿馬的放牧者是黎江。此刻,他正伏在水渠的斜坡上寫信,小紅馬突如其來的惡作劇把他嚇了一跳。他停下筆,坐起來,摘下頭上的舊軍帽遮擋著刺眼的陽光,向西邊寂靜的原野眺望。他記不清自己來這裡已經有多久了,這種與世隔絕的生活日日重複,黎江對時間的概念變得十分模糊了。

他是在一個冷風蕭蕭的黃昏踏上這片荒原的。當一輛載貨馬車從一個偏遠的小鎮車站把他和他的行李送到這裡,趕車的把式在暮色裡打著馬回去了。黎江怔怔地站著,不知該走向哪裡。

軍馬場,在黎江的想象中充滿了威武的生機。一根根整齊的木樁攔起的大牧場,一片片繁茂的綠草連成一眼望不到邊的大草原。一排排軍營式的住房,還有穿著軍裝的、生龍活虎的年輕戰士。黎江記得過去參觀軍營時見過的那種緊張嚴肅而令人羨慕的生活,他希望自己能在磨練中變成一個有鋼鐵般意志的人。

但是,眼前的情景多麼令人失望啊!白茫茫的鹽鹼像扼殺生命的蛛網,無邊無際伸向四方,只在那星星點點的空隙裡,依稀露出幾點綠色。荒涼和沉寂讓飛鳥都遠遠地躲開了,只有夕陽還滯留在天邊,把黎江的身影拖得老長。

黎江腦海中倏地閃過一個畫面,那是他在書中看到過的西伯利亞的荒原,是俄國沙皇時代的囚犯流放地,確切地說,是重刑犯被罰苦役的地方。在所有的描寫中,西伯利亞都籠罩著一片愁慘的陰雲,它的空曠荒涼和寒冷使所有被奴役的心靈感受到沉重和悲哀。在那一瞬間,黎江感到,這就是他的西伯利亞。黎江彎腰拎起他的背包,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向車把式指給他的,佇立在荒原深處的一根木杆。他仍然看不到房子,只看到木杆上掛著一截紅布條,在晚風裡抖抖地飄著,顯示著還有人的存在。

喂,你是新來的吧?木杆附近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把黎江嚇得站住了,他吃驚地看看周圍,除了風吹著幾根枯草在地上打滾,什麼也沒有。

真見鬼!黎江小聲咕噥著,頭皮發麻,兩隻腳像釘在地上了。

下來吧,還在上面站著幹嗎?說話聲又傳來了。這回聽清了,聲音來自腳下。黎江一低頭,發現不遠處有一道地溝,朝陽的溝坡上排列著幾個掛草簾子的洞門,由於草簾子與土色相近,不留神很難發現它們。對他喊話的人此刻正掀起簾子看著他。很長一個時期過去,黎江都不能忘記他第一眼看到宿營地時那種驚訝、失望和難過的心情。

荒原上的生活條件稱得上艱苦惡劣。這裡的鹼土燒不成磚,蓋不成房子,人們只好在地上挖個洞,修一個地窩子住在裡邊。這種地窩子既沒有窗子,也沒有門板。據說有一年颳大風,狂風捲來的鹼土擠住了地窩子的木門,很多人被活活悶死在裡邊。從那以後,人們就只在地窩子口上掛一個草簾子來遮擋風塵和寒冷。從此,每天一大早,黎江就鑽出他的地窩子去放牧馬群,中午常常就著野外的涼風啃幾口冷乾糧。只有在黃昏,當地窩子旁邊的木杆子上掛起紅布條,他才策馬而歸——那是開飯的訊號。

地窩子裡住的都是因為政治原因被遣送來的人,由於遭遇和處境的不幸,他們從不互相交談,吃飯也是打回各自的地洞裡。在孤獨中,黎江一遍遍地想著眼前的生活,不知怎麼才能消除這種困惑,怎麼才能改變自己苦悶的心境。

荒原的白天是痛苦的,夜晚更充滿了緊張和恐怖,尤其是輪到夜間值更的日子。黎江還記得第一個夜晚,當黑暗從四面八方向身邊湧來,荒原上便響起一聲聲淒厲的狼嚎,被用木樁繩欄圍在簡易棚裡的馬群騷動不安地嘶叫著,把弱小的馬匹圍在中間。黎江發現一對對綠森森的鬼火似的眼睛出現在馬群周圍,那是惡狼正貪婪地圍著馬群打轉。在黎江看來,荒原上的狼眼睛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於是,他在繩欄外燃起一簇簇篝火,又擰亮掛在繩欄上的盞盞馬燈。他不停地把火燃旺,不停地為馬燈添油,只有燈火才能使他驚悸的內心感到一絲鎮定。那一夜,在忙忙碌碌中,天空不知怎麼就騰起了曙光,徹夜未眠的黎江靠著一根木杆坐下來,捶著酸脹的雙腿,他這才發現,內衣早被冷汗溼透了幾回。從此,黎江知道,荒原上的白天固然寂寞,卻也比夜晚可愛得多。

初來軍馬場,黎江幾乎與過去的生活徹底分離了。他不再有同學、朋友,甚至同維嘉的聯絡也中斷了。他孤獨,卻不願尋求任何解脫,因為他本應做生活激流中一條逆水而上的船,卻偏偏被無情的風浪拋上岸來,在這空曠的原野上擱淺了。一拿起筆他就感到自卑,一個無所作為的人能夠對別人說些什麼呢?

每次放馬來到這片原野,他胸中就充滿怨憤和委屈,空曠而悽清的大地上,除了他,周圍看不到一個人影。偶爾有隻野兔鑽出蒿蓬,一看到他,便會箭一般急速地逃進草叢,消失得無影無蹤。鷹在空中無聲地盤旋了幾圈,然後遠去,只有風輕輕地搖動著蒿草的葉尖,發出沙沙的響聲。大草原,空曠,寂寥。躺在地上,望著天空,黎江的思緒雲遊著,他想起屈原滿懷報國之志,卻在荒原上拂劍嗟號,指問蒼穹,「角宿未旦,曜靈安藏?」他似乎有點懂得了屈原,當人的理想和現實環境發生了尖銳的衝突,不能實現自己宏偉抱負的時候,人的表現會是各種各樣的。有的人消沉淪落,有的人孤注一擲……可是屈原,把滿腔的憂憤傾注在筆端,寫出那樣雄偉馳騁的詩篇,就像這荒原上賓士的駿馬。也有人像車爾尼雪夫斯基,荒涼和寒冷卻凝鍊了他的理論思維,使它更精湛,更深邃,像陽光下的冰晶一樣閃耀著光芒。還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流放和苦役讓他靜心回味生活,對道德和理性有了那樣深刻的領悟,在他創作的沃土中埋下了飽滿的種子……黎江的內心什麼東西在湧動,一種熱烈的,火辣辣的,也有點疼痛的東西在往上湧,但他說不出那是什麼……

火紅的頓河馬耐不住火辣辣的性格,它們奇怪主人為什麼時常垂頭喪氣地發呆。領頭的駿馬撒開四蹄向前狂奔,整個馬群也騷動不安地看著黎江。黎江忽然一翻身起來,跨到一匹紅馬的背上,閉上眼睛猛一抖韁繩,跑吧,跑吧,任你們跑到天涯海角……

在馬群的狂奔中,黎江著迷了。風聲呼呼地在耳畔嘶鳴,疾馳使他感到興奮,也感到自豪。在這廣漠的原野上,唯有他才是天地萬物的主人,那群矯健的駿馬載過他多少賓士的夢啊。

然而,夜晚躺在地窩子裡,遙望天空閃爍的星星,他又感到空虛和苦悶。他認定自己是一顆遠離銀河的孤星,永遠也不會再匯入星群。為什麼不是呢?生活逼著他不得不鼓起勇氣正視現實。在這野草叢生的原野上,他學會了忍飢挨餓,學會了在潮溼的渠堤上尋找半苦半甜的葦根充飢,甚至習慣了睡老鼠洞一樣黑暗憋氣的地窩子,靠星月和陽光區分晝夜。他還想過,將來老死時就埋在原野寬闊的胸懷裡,好時常聽到嘹亮的馬嘶。

這一切能對誰說呢?來到軍馬場,唯一還跟他通訊的只有方丹,因為她單純,她熱情,她坦率,更重要的是她對黎江始終懷著無限信賴的感情。給方丹寫信,黎江能完全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裡,獲得一時忘我的輕鬆。讀方丹的回信,黎江彷彿能親眼看到她陌生而新鮮的生活,這讓他心中感到振奮。她的信在他的生活裡閃進一束燦爛的陽光,吹進一縷清新的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