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2頁

過了一段時間,孩子們開始懂得主動維持課堂紀律了,他們的父母也不再隨便走進教室大聲吩咐正在上課的孩子出去做事了。小金來的大白狗獲准橫臥在教室門口,它像個忠誠的衛士,以它高大嚇人的身軀阻擋那些想走近教室看熱鬧的人,不過,大白狗偶爾也有「徇私情」的時候。

一天下午,正在上課,在陽光裡曬得懶洋洋的大白狗忽然一躍而起,衝著門外搖頭擺尾地發出嗚嗚討好的叫聲,看樣子,外面來了它的熟人。

一個溼漉漉的腦袋探進門來,哦,原來是劉鎖。

嗬,今兒學生咋恁聽話哩?劉鎖大咧咧地說著,竟不管不顧地走進來。

五星,好小子,這才像個樣兒,幾天沒見有長進啦。劉鎖挨桌走著,點名數落著小小子們。大秤,你爹供你上學可不易,好生著學吧。三梆子,別儘想著搗蛋,要是不聽話我可不饒你!他邊說邊回頭衝著我笑笑,那神情分明是說,方丹,瞧,我幫你教他們聽話哩。

我可不感激劉鎖,要知道我讓孩子們安靜下來多不容易啊。

咦呀,小金來也在這裡,還有個新本本兒呀……劉鎖說著還想再往前走,五星他們可不願意了,他們嚷著,劉鎖哥,你還不走?俺上課都讓你給攪和哩。

哎,這真是晴天下雨,出人意料哇!劉鎖抓了抓頭皮說,剛剛我見坑裡來水了,想叫你們出來瞧瞧,誰尋思,還真覺悟了哩……見孩子們認真的樣子,劉鎖自言自語地搭訕著,趕緊跑了。

大白狗自知有錯似的臥在門口,把長長的嘴巴埋到兩隻前爪中間,羞愧地閉上了眼睛。

下課了。一齣學屋門,果真就看見乾涸的池塘裡亮汪汪一片,來水了!池塘前有一條湧滿激流的水溝,一直向東,沒進了蔥綠的麥田。

小小子們繞著池塘開心地又叫又鬧,有的蹲在水邊嘰嘰嘎嘎地攆水玩兒,有的滿地尋找小瓦片打水漂。

劉鎖正和幾個小夥子在池塘邊涮鐵鍁,這會兒,他揚起閃亮的鍁頭向這邊喊,三梆子,過來,我看看能在你臉上剷下二兩泥來不?

三梆子抹著花臉撿起土坷垃扔過去,嘭地濺起了一片水花,小夥子們發出一片粗獷的笑聲,扛起鐵鍁往東巡水去了。

看著這群興奮的泥猴子,我發現他們的小臉兒實在太髒了,頭髮也又髒又長,像一堆堆亂蓬蓬的蒿草,特別是三梆子,腦袋上就像頂著一個草雞窩。

三梆子。我大聲命令他,快,快去找把剪子來!

姐姐,找剪子做啥?三梆子傻愣愣地問。

我說,找來你就知道了。

好唄。三梆子顛顛地跑回家,不一會兒就拿來一把大剪子。他把剪子遞給我,又問,姐姐,你要這幹啥?

大家都過來,誰願好看,我就給誰剪頭髮?我大聲喊著。

俺願意。

俺也願意。

姐姐,先給俺剪。

俺先來的!

孩子們你爭我搶地嚷嚷著。

我挨著個兒給他們修剪著。有的孩子的頭髮平時不洗不梳,粘在一起扯也扯不開。好不容易剪完了,那些孩子又被頭髮茬兒扎得嘰嘰哇哇地亂叫起來,有的胡拉著脖子,有的讓夥伴兒給他撓癢癢。

我看看剪了頭髮的孩子,忽然大笑起來,我怎麼也忍不住笑,我沒命地大笑,我笑自己這個理髮師,我不知道我給孩子們剪的這叫什麼髮型。五星的頭髮幾乎剪禿了,露出青青的頭皮,可我剪得太不整齊,看著他的腦袋,我想起叫羊啃過的草地。滿屯兒腦袋兩邊和後腦勺剪禿了,頭頂沒剪,猛一看就像戴了一頂小黑帽。三梆子剪頭髮的時候,總是亂動,結果發茬子就顯得七長八短。從學屋門口經過的大人都說,三梆子,你這腦瓜子是叫狗啃了不?他就追著人家一頓好罵。

我從沒有這麼快樂地大笑,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滿眼是淚花,直笑得自己笑不出來。我想起有一次五星的奶奶說我,方丹笑得多歡喜,在村西頭一笑,村東頭都聽得真亮亮的。我又笑起來。

三梆子說,呀,姐姐今兒裡你這麼高興啊,咋像拾了個狗喜歡哩。五星他們就說,三梆子好啊,你敢罵人家方丹姐姐拾了個狗喜歡……他們嚷嚷著,就和三梆子打鬧成一團,這一來臉上身上就滾得更髒了。我趕忙喊著,讓他們別再打鬧。我指著那一大池塘清亮亮的水,鄭重地宣佈說,今天放了學,每個人都要洗洗臉,洗洗脖子和耳朵根兒,明天上課以前,我要檢查,看看誰洗得最乾淨,聽見了嗎?

聽見了——

孩子們哄的一聲向池塘跑去了。

第二天早上一進教室,我有好一會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見孩子們整整齊齊地排坐在土凳上,那些昨天還像泥猴子一樣的搗蛋鬼,今天都露出了紅噴噴的小臉蛋兒。他們還故意神氣十足地挺著洗得光溜溜的脖子,揚著腦袋,幾個沒剪頭髮的小小子烏黑髮亮的頭髮全都齊刷刷地蓋在眉頭上。教室裡還散發著一絲淡淡的清香。啊,這是些多麼漂亮的孩子啊!

我還沒從驚訝中回過神來,門外風風火火闖進一個人,直衝到三梆子面前急煎煎地叫著,三梆子,你說,你說,俺的香胰子哩?啊?

我一愣,是素英。

三梆子的臉一下子漲得紅通通的,吞吞吐吐地說,啥……啥香胰子呀,俺不……不……不知道……

不知道?素英氣得啪一拍土桌子,三梆子臉前立刻騰起一團淡淡的黃霧,素英說,我想去趕集,洗臉哩,開啟櫃,找不著香胰子了,我一猜就是你拿了,快還給我!

俺……俺沒拿……

不是你是誰呀,家裡又沒旁人,老鼠還偷香胰子啊?就是你,快拿來!素英一連串地嚷嚷著,孩子們笑得七倒八歪,她也不在乎,我也忍不住笑了,心裡想,素英還真生氣了呢。

拿來!素英又命令三梆子。

俺不……三梆子紅著臉,雙手護住右邊的口袋。

拿來!俺掐十桄兒麥秸辮兒才換這一塊香胰子,你不給就中了?素英忿忿地說著,伸手就要搶,三梆子只好掏出來,塞到她手裡。

咦——呀——,素英抓過香胰子一看,又叫起來,你這是咋使的?都透亮啦!俺一年才捨得買這一塊,你咋一下子就給使光了?說著,她抬手就要打三梆子,卻被五星一下攔住了。

素英姐。五星甜甜地叫著,你那香胰子是俺學屋裡夥著使的,人家方丹姐姐叫俺們洗臉洗脖子地拾掇,不使胰子咋能洗掉灰兒哩?等俺們攢了錢,叫劉鎖哥上城裡再給你買一塊大的,還你還不中啊?

素英臉刷地一紅,彎起嘴巴笑了,罵五星,貧嘴,誰要你們還……她轉身又用食指一戳三梆子的腦門兒說,哼,小小子家還愛俊哩。

姐,這不是愛俊。三梆子搖搖頭,很認真的一字一頓地說,這、叫、講、衛、生!

呸,你還耩花生哩……素英搶白了一句。

五星又說,真的,素英姐,到時候,俺叫劉鎖哥給你買塊大的,跟白麵饃那麼大的……

素英沒好氣地瞥了五星一眼說,五星,你家造的香胰子那麼大呀!

學屋裡的孩子們嘻嘻哈哈笑得更響了,素英也撐不住,雙手把嘴一捂,趕忙一轉身,甩著兩條大辮子跑了出去,把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

素英跑遠了,那笑聲卻還在響,原來是擠在門口看熱鬧的小閨女們在笑。她們揹著自己幼小的弟弟妹妹,一邊輕輕地顛著他們,一邊羨慕地望著坐在教室裡的小小子們。

我指著後排空著的土凳對她們說,你們也進來坐下吧。

有個女孩子臉一紅,羞怯地說,俺不,俺娘知道了準得罵俺哩……

為什麼?我驚奇地問。

姐姐,咱們陶莊不興小閨女兒進學屋。五星搶著回答。

為什麼?我又問。

俺娘說,小閨女兒不用認字兒。

俺奶奶說,小閨女兒認了字就不學好……

她們低聲而又委屈地嘟噥著。

這是什麼道理呀?我說,這樣說是不對的。我又問她們,你們願意讀書識字嗎?

願。咋不願哩?她們爭先恐後地搶著說。

那好,那你們就進來坐下吧。我相信你們的爹孃會讓你們來唸書的。

女孩子們高興地吱吱喳喳叫著,一下擁進屋裡來,擠在土凳上坐下了。

這時,我看見門口的陽光下還有一個身影,就問,那是誰?為什麼不進來?

是小飄。有個小閨女向外看看說。

三梆子一聽,就嗷嗷地叫開了,快滾!快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