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1頁

清晨,原野上一片寧靜,只有晨風輕輕拂過遠處的小樹林,樹梢微微搖晃著,沙沙地響。忽然,悠揚的小提琴聲在原野上響起,隨著它的第一個音符,輕盈優美的旋律像一股潺潺的清流,在四月裡初升的陽光下,歡暢地淌過麥苗青青的田野。

琴聲把我從睡夢中喚醒,我開啟小窗向外望去,又是一個晴朗新鮮的早晨。陽光初灑的平原,浮升著一片夜晨交替的動盪氣息,田埂上像被朝陽塗上一層金粉,摻雜在黃土中的細小沙礫反射著太陽熠熠的光輝。

在小窗前不遠的一棵棗樹下,杜翰明正沐浴著晨光,全神貫注地拉著小提琴。那把琴很舊了,琴上褐紅色的漆經過歲月的剝蝕和手的無數次觸控,已經變得斑斑駁駁,有些地方清晰地現出了原有的木紋。琴身雖然舊了,但並不顯得晦暗,反而像塗過清漆那麼光亮。幾根新換的琴絃銀光閃閃,纖若遊絲。這把琴舊了,可音色卻依然很美。

杜翰明是來陶莊插隊的知識青年,他穿著一身藍色學生裝,顯得清秀挺拔,像一棵年輕的白楊樹。他歪頭俯在琴託上,微合著眼睛,左手細長而靈活的手指嫻熟地在琴絃上滑動著。他右手輕柔地牽著琴弓,整個身體隨著右臂的牽引微微晃動。清流般的旋律卷著心中盪漾的波紋從指間飛出,他沉醉在美妙的音樂之中,只是偶爾睜開眼睛,眺望一下太陽昇起的地平線。

自從來到村裡,杜翰明每天清晨都到這棵樹下來練琴。我第一次見到杜翰明時,不知為什麼有一種似曾見過的感覺。我回想了很久,想起一個遙遠的冬天。那一次媽媽帶我坐火車回家,我很想哭,我的病沒治好。我使勁兒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那一會兒我很怕自己忍不住流淚……忽然,一陣悠揚悅耳的琴聲在近旁響起。彷彿有一隻手牽來了一片明淨而遼闊的藍天,接著,花兒開了,鳥兒也飛來了,各種各樣的小動物都蹦蹦跳跳地跑來了,啼聲、叫聲、歡唱聲匯成了一片活潑喧鬧的合鳴……我抬頭看看,一個男孩子正晃悠悠地站在窄窄的過道上拉小提琴,人們讚賞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大皮帽子,蓬鬆的茸毛一直遮到眼上,就像眼前多加了一層長長的睫毛。我出神地望著他,被他的模樣,還有他靈活的手指奏出的美妙琴聲吸引了。後來,他在我的不遠處坐下,見我看著他,他笑了。我看他的時候,發現他也在那一刻看著我,我趕忙轉過頭,他也是。好幾次我又想看他,我想管住自己,不看他,可我沒管住自己,隔一會兒我們就互相看看,就互相微笑……我常想起他,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他是不是也想起過我……

我好幾次偷偷打量過杜翰明,他的眼睛,他的微笑,他拉小提琴的身影……不,我搖搖頭,不可能……我不能把眼前這個高個青年和那個一臉稚氣的男孩子聯絡起來。我很想問問杜翰明,是不是在一個冬天坐過火車,我猶豫著,我不願聽他說沒有,我寧願保留這個疑問。也許有一天我會問他,也許永遠不問……

杜翰明的琴聲在響,我被他熱情洋溢的演奏風格吸引著,被那些感情濃烈的樂曲打動著。我趴在小視窗一動不動地聽著,忘記了一切。杜翰明的琴聲給春天增添了明朗的節奏,我彷彿聽見音樂家們與大自然的親切交談。我沒想到,離開城市,離開那座紅色的樓房,我會在陶莊——這個貧窮偏遠的地方進入另一個音樂世界。

他今天又在演奏什麼呢?我看見琴弓在琴絃上輕快又有力地滑動,而且時時從琴絃上躍起,彈跳,震顫,歡快明朗的節奏從琴絃上流出,像春天的田野,大地蔥蘢,陽光和煦,鮮活的生命在奔跑,跳躍,飛舞,歌唱,彷彿是生命的童年,無拘無束,無憂無慮。天是這麼藍,草是這麼綠,大地是這麼寬闊,生命盡情展現著它的蓬勃茁壯、美麗和自由……多美啊!我不禁在心裡讚歎著,覺得這樂曲像清亮溫暖的小溪跳蕩著流過我的心間,讓我的心像乾涸的泥土吮吸清水一樣舒暢。

忽然,琴聲出現了一個很不協調的跌宕,明麗的色彩暗淡下去,彷彿使人陡然間從光明中跌進了冷森森的黑谷。一陣如泣如訴、憂傷哀婉的主旋震顫著,在纖細的琴絃上嗚咽著劃過,杜翰明的手停住了,琴弓並沒有拿下來。片刻,他又重複起這段旋律,可又一次次停下來。他的手好像怎樣也找不準把位,他蹙起眉頭,好像忘了下面的樂譜。我不由地想象著樂譜,輕輕哼唱著,我發現,我沒有這個才能,我哼出的旋律甚至比杜翰明的更沉悶,更傷感。對,我想這是傷感,正因為傷感……可是,杜翰明是個多麼明朗的人啊。他不同於維嘉,也不同於黎江。維嘉像風中的雲,不停地變幻,黎江像一泓沉靜的湖水,偶爾才泛起一絲漣漪。此前,我覺得杜翰明像一縷陽光,他總是明亮的,包括他在他的小提琴上震響的音符。可這支琴曲和以往的不同,彷彿彌散著一團傷感的霧靄……人與人也許能共同欣賞同一首樂曲,卻不可能理解同一種內在的情感,就像我知道杜翰明的琴曲是傷感的,卻不懂得它為什麼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