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外,田野裡的春意處處加深。麥苗長高了,有風的時候,麥田裡就滾動起一片綠色的波浪。越來越多的燕子在田間鳴囀著,上下翻飛。白茸茸的柳絮漫天裡飛揚著。
我在小視窗看著妹妹沿著田間的小路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妹妹到縣城去上中學了,這個地方四鄰八村沒有中學。村裡很少有孩子上過中學,特別是沒有過女孩子上中學,所以有女孩兒上中學人們覺得很稀罕,素英她們更是羨慕。她們叫在縣城裡上學的孩子是「洋學生」。
夜晚,妹妹跑來擠到我的小床上,她說,縣城離家很遠,我要過好多天才回來一次,你自己在這裡怎麼辦呢?
我說,我會有新的朋友,有知識青年,有村裡的姐妹,還有三梆子、小金來……
她又說,你還能給黎江維嘉他們寫信呢。我聽出妹妹的聲音有點傷感,我們離那些朋友已經那麼遙遠了。我輕輕地說,在這兒寄信收信都很慢,郵遞員好幾天才能來一趟……可我會寫信的,給你,給維嘉和黎江……
妹妹走了,看著她的身影在原野盡頭消失了,我還長久地趴在視窗,呆呆地望著綠色的麥田。一種全新的生活,不同於以往的生活開始了,這裡會發生什麼,我會在這裡呆多久,也許一輩子,一直到老……一切都是陌生的,這裡的土地,這裡的人們,有一種我從沒有聞到過的氣息。特別是晚上,屋裡擠滿了人,孩子們圍在我身邊,那是一種熱烘烘的土腥和大蔥混合的味兒,那種熱烘烘的氣息讓人覺得很親切,我想起村裡的人們都說我們來到這兒就是他們的親戚了。走親戚,對我來說多麼新鮮啊。
一陣咕咚咚的腳步聲把我從小視窗的冥想中拽回來。我聽見幾個孩子嘰嘰喳喳地嚷著跑近了,接著屋門呼隆一響,從門縫裡探進來一個月芽兒頭,是陶成大叔的兒子五星。他向屋裡張望著,目光落在我臉上,著急地問,姐姐,你這會兒得閒不?
我連忙點點頭,五星,進來吧。
門一下敞開了,五星跑進來,他身後跟著三梆子和小金來,一隻身材高大的白毛大狗緊跟在小金來的腿邊。
五星來到我桌前,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託在胸前,手心裡躺著一隻小燕子,它的羽毛是灰色的,是一隻剛出殼不久的小燕子。
五星,怎麼了?我見他著急的樣子,忙問。
五星說,姐姐,俺家屋樑上的小燕子不知咋地從窩裡掉下來,摔傷了。三梆子說你有藥水,你給小燕子抹抹行不?五星說著,把小燕子捧到我面前。
我輕輕接過小燕子,發現它的一隻翅膀摔斷了,無力地耷拉下來,殷紅的血滲出來,染紅了淺灰色的羽毛。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因為懼怕,小燕子閉著眼睛,弱小的身體微微有些發抖。
哦,小燕子,可憐的小燕子,你的未來應該屬於天空,屬於白雲,屬於歡暢的鳴叫,屬於勇敢的衝擊,像一個快樂的使者穿梭在春天的陽光下,夏日的柳蔭裡,給人們帶來美好的希望和活躍的生機。可你還沒有嘗試過飛翔的快樂就摔斷了翅膀,小燕子,我要幫你治好翅膀,讓你展開雙翅飛向藍天,在廣闊的天地間尋找快樂!
姐姐,咋辦哩?五星期待地注視著我,又著急地問。
小金來靠在我的桌旁,看著小燕子,會說話的眼睛裡露出無限同情。
三梆子瞅著小燕子,大咧咧地說,咳,這有啥?咱說抹點香灰兒,五星就是不聽。
我搖搖頭,小燕子傷得這麼重,得給它好好治治。
我拉開抽屜,找出藥棉和紅藥水,細心地為小燕子塗抹著,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盒跳棋開啟,在盒蓋裡鋪上藥棉,把小燕子放在裡面。小燕子在這個舒適的窩裡微微睜了睜眼睛,發出兩聲細弱而滿意的叫聲,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好了,我說,讓它好好待著吧,過幾天就會好的。
五星一直認真地看著我為小燕子治傷,這會兒見小燕子安靜下來,禁不住高興地拍著手跳起來,嘴裡還叫著,好嘍,小燕子不疼嘍!
小金來也用充滿敬意的目光望著我,彷彿我剛剛做了一件十分神聖的事。他的大白狗一直坐在我的桌前,它的身體坐得很直,鼻子高過了我的桌面。它肅穆地望著躺在紙盒裡的小燕子,顯示出幾分莊嚴。要不是它那兩隻下垂到脖子上的長耳朵和那條不時要伸出來的長舌頭,顯出一副很可笑的樣子,這隻大狗可真有些嚇人。
三梆子早已經轉移了興趣,他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盯著桌上那盒紅、綠、黃、藍顏色鮮豔的跳棋,他滿臉疑惑地問我,姐姐,你這藥丸子咋這麼多顏色兒哩?
藥丸子?我看看跳棋問他,什麼藥丸子啊?
你不告訴,俺也知道。三梆子說,這是治肚裡疼的藥丸子。
我又好笑又驚奇地看著他,三梆子,你說什麼呀?
三梆子拍了拍光光的肚皮說,俺知道,這玩意兒叫寶塔糖,稀甜的,那回俺鬧肚裡疼,俺姐姐說俺肚子裡有蟲,就叫劉鎖哥進城買這玩意兒叫俺吃了,還真管用哩,那天俺拉了一大堆蟲哩……三梆子說得認認真真。
呸,三梆子,你孃的,你咋給人家方丹姐姐說這啊,噁心人……五星說著就要對三梆子動手。
俺說的是真事兒,不信……三梆子還要說。
我已經明白了,忍不住大笑起來,我告訴他,這可不是藥蟲子的寶塔糖,這是跳棋,是跳棋,玩兒的東西。
跳棋?跳棋是啥傢伙啊?三梆子不信,拿起一枚棋子舔了舔,嗯,真的,是沒甜味兒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