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春雨在一個夜晚悄悄降臨。
麥苗睡了一個冬天,終於醒來了,向天空使勁兒伸著懶腰。原野綠了。春風捉迷藏似的鑽過田壟,撩撥著麥苗的小胳膊。露珠從青青的麥葉上閃著亮光滾下來。太陽如同一隻耀眼的聚光燈,照亮了春天的舞臺。蝴蝶、蜜蜂和各種各樣的小蟲子都從它們的殼裡鑽出來,蹦出來,又唱又跳,把春天攪得十分熱鬧。燕子像一隻只黑色的梭子,在綠色的原野上穿來穿去,一邊還不停地呢喃著,彷彿在召喚著人們,快來看看我們織的春天。藍天聽見了,也撩開輕紗一樣的白雲,羨慕地張望著春光明媚的大地。
這一切就像一幅美麗的圖畫鑲嵌在我的小視窗。
後牆上一扇小小的玻璃窗是爸爸為我安上的,透過它,陶莊在我的眼裡展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城市的政治硝煙飄到這裡已經很淡了,這裡貧窮而偏遠,這裡的生活寧靜而單純,沒有了城市的喧囂嘈雜。憂慮,恐懼,鬱悶,所有的沉重全都不翼而飛,一切都重新開始了。
這就是我們新的家——陶莊。
那天,我們下了火車,又坐著馬車走了很遠的路。原野上泛著一層銀灰色的鹼霜,一蓬蓬紅褐色的乾枝在早春的風中輕輕廝磨著,一叢叢枯敗的野草零亂地倒伏著,以頑強的生命遮蓋著荒涼的鹼地。路兩旁光禿禿的毛白楊一棵棵向後退去,一條疙疙瘩瘩的土路彷彿永無盡頭地向前延伸。陶莊的大隊長陶成派了好幾個結實的小夥子來接我們。趕車的是民兵排長劉鎖,他是個粗眉大眼、熱情爽快的小夥子。一路上,他不停跟我們叨叨,他說,聽說你們要來,俺陶成大叔老早就領著咱大夥兒結結實實地墊寬了一條路,那路墊得多氣派啵,都能並排跑開三掛大車。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咱大夥老早就在村頭上盼著哩,房子早就騰好了,還有……村裡的娘兒們前一個集就蒸下花捲子等著你們來啦。
天黑時,馬車進了村,在兩間矮小的平頂土屋門口停住了。哦,這就是我們的家嗎?我坐在剛安置好的小床上,藉著掛在牆上的煤油燈那黃豆般大小的微光,打量著我們的新家。這兩間屋子全部是用泥打起來的土牆,屋頂蓋著用高粱秸編的席箔。門框上敞著兩扇破門板,屋裡連個窗子都沒有。雨水漏進來,在土牆上衝出了一道道深深淺淺的溝痕。從牆上、席箔間透進來的風,把小油燈吹得忽悠悠地搖晃著,小土屋顯得搖搖欲倒。
妹妹默默地坐在我身邊,看著這簡陋的小土屋,她的神情比我還沮喪。幾顆淚珠滾過我的面頰,落在我的手背上,耳邊也響起了妹妹輕輕的抽泣聲。外面的人呼啦一下擁進門來,我和妹妹趕忙擦去眼淚。人們立刻就把我圍住了。陶莊的孩子不知道認生,他們從人縫裡鑽過來,站在我的眼前,把熱烘烘的,帶著土腥和大蔥味兒的氣息噴到我臉上,我的臉都被吹得發燙了。一群姑娘羞答答地擠過來,緊靠著站在一起。她們臉兒紅紅的,不好意思地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發出哧哧的笑聲。她們都穿著花襖花褲,好像把一年四季的花都掛在身上那些深藍的、棗紅的「洋布」上了。當她們的身影晃動的時候,我覺得眼前就像有一片花叢在隨風搖擺。姑娘們羞澀的目光總是在我臉上一溜就閃開了,好像一縷縷柔軟的絲線在我眼前悠過去了。小夥子們憨直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當我的目光落在他們臉上的時候,他們便不知所措地抓著立得很直的頭髮茬子,不好意思地你踢我一腳,我踢你一腳,周圍的人們發出一陣響亮的笑聲……我也笑了,陶莊的一切都是新鮮的。
我正出神地回想著來陶莊的情景,忽然,我的小窗外冒出一個小腦袋,我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兒。
他羞怯地對我笑了笑,好奇地看著我。
喂,你進來玩兒吧。我微笑地招呼他。
他看著我,長長的睫毛忽閃了幾下,好像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我又對他說,你進來呀。
你進來呀。這時,窗外有個聲音鸚鵝學舌似的,捏著嗓子,把我的話重複了一遍。我正納悶兒,看到這個小男孩被擠到一邊去了,視窗又冒出了另一個腦袋。哎呀,這是怎樣一副「尊容」啊,在一蓬亂草般的頭髮的覆蓋下,有一張看不出本來顏色的臉,黑一塊,灰一塊的,臉上帶著打架留下的幾塊青腫和血痕,還掛著幹了的汗漬。他長了一雙黑黢黢的三角眼,臉上總帶著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再加上扁鼻子下邊生著一張瓢似的大嘴,就像一個笑羅漢。哦,我認出來了,他是村裡有名的淘氣包三梆子。從我來到村裡,他幾乎每天都來搗亂。這會兒,他趴在我的視窗對我擠眉弄眼,那副滑稽的樣子把我逗笑了,他自己也忍不住嘰嘰嘎嘎笑個不停。笑著笑著,他突然晃了一下,不見了,只聽到窗外傳來咕咚一聲,他踩歪了墊腳的土坷垃,摔倒了。
哈哈……外面那個漂亮的男孩子拍著巴掌開心地笑了,還圍著三梆子直跳。
髒頭土臉的三梆子猛地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髒乎乎的手,氣哼哼地對那個孩子吼著,小金來,你喜的啥?再笑,看我揍你不?
小金來嚇得趕忙捂住了嘴,膽怯地看著三梆子。
三梆子帶著幾分得意,又趴到我的視窗,臉上浮現出幾分詭譎,還有幾分掩飾不住想笑的表情。他吸了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問,姐姐,你想要個小貓不?
小貓?我瞪圓了眼睛,問他,在哪兒?
在俺的小筐裡哩。
快進來,我看看。我說。
好唄。三梆子痛快地答應著。
隨著一陣咕咚咚的腳步聲,他和小金來從窗後跑過來。我這才發現,大冷天他只穿了件粗布小褂,還敞著衣襟兒,露著光光的肚皮。他的肚皮也像他的臉一樣花裡胡哨的。三梆子來到我的桌邊,把他的小筐舉到我的眼前,又吸了吸鼻子說,姐姐,你瞧瞧。
我看著這隻奇怪的「小貓」,它的身體縮在一團亂草中,只露出腦袋,頭上那稀稀落落的毛縫中沾滿了草屑。它生著一張灰色的像豬一樣的小臉兒,兩隻黑豆般的小眼睛不安地瞪著,膽怯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它的鼻子尖尖地伸出來,鼻頭扭動著嗅來嗅去,看上去很髒。
這是貓嗎?我搖搖頭,說,三梆子,你騙我,這不是貓。
咦,不是貓是啥?三梆子梗著脖子直嚷嚷,姐姐,你不認得,俺這鄉里的貓跟你城裡的貓不一樣,你別瞅它的樣兒孬,好玩兒著哩。你摸摸,跟抓小兔一樣,癢抓抓的。
看著三梆子一本正經的樣子,我伸手就要去抓,站在一旁的小金來卻著急地叫起來,啊——
三梆子一腳跺在小金來的腳背上,小金來疼得抱著一隻腳在屋裡蹦著轉圈圈兒。
三梆子又嬉皮笑臉地問我,姐姐,你要不?不要俺可拿回家燒燒吃去哩。
別——,我趕忙說,我要。
給你,俺還等著騰出小筐剜菜去哩。他把小筐遞到我眼前,我伸手就抓「小貓」,我的手剛碰到它,掌心就像觸到了一群蠍子的尾針,被蜇得火燒火燎,我疼得吸著氣,忍不住尖聲大叫起來。我把那小怪物扔在桌子上,再看看我的手,手心裡滲出了鮮紅的血滴。
三梆子,你……你該死啊!我抱著疼得發顫的手,惱火地瞪著三梆子罵道。
嘻嘻……三梆子卻捂著嘴,偷偷地笑起來。
儘管疼痛鑽心,我很想大聲叫喊,儘管眼淚直想往眼眶裡鑽,我還是使勁兒忍著。我知道,我不能在這個淘氣鬼面前顯出軟弱,甚至不能皺一皺眉頭,不然,這傢伙今後還不知道再對我搞些什麼惡作劇呢。我板著臉,故意不埋他,默默地開啟抽屜,找出紅藥水和紗布,往手上塗著包著。
小金來站在一旁,關切地注視著,神色顯得有些不安。三梆子也心虛地斂起了笑容,那張髒兮兮的土臉兒漲得通紅,一對八字眉難看地擰在一起,三角眼慌亂地眨動著。那張嬉笑起來像瓢一樣的大嘴這會兒卻向下撇著,變成了一副哭咧咧的樣子。
三梆子——三梆子——
這時,一個姑娘清脆柔和的嗓音高叫著,從外面傳來,三梆子一聽,立刻就慌了神兒,臉上也刷地變了顏色。他飛快地溜到門口,向外一探頭,就像老鼠碰見貓似的慌得在屋裡轉了個圈兒,眼睛四下一瞅,嗖地閃到門板後面躲了起來。
三梆子,你不用藏,我早就瞧見你了,還不快出來!那好聽的聲音帶著幾分嚴厲,嗔怪地叫著走近了。
小金來往我身邊靠靠,指指三梆子,又指指門外,無聲地笑了。
門口的陽光一閃,照進了一個纖長秀麗的身影,一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甩著兩條烏黑的大辮子走了進來。一進門,她又有點兒遲疑地站住了,靦腆而羞怯地緋紅了雙頰,笑吟吟地問,方丹,俺家的三梆子又跟你搗亂了不?俺兄弟不懂事,你可多擔待……
我望著這個眉清目秀的姑娘,愣住了,真沒想到那麼醜的三梆子竟有一個這樣俊秀的姐姐。我不敢相信地問,你真是三梆子的姐姐嗎?
她咯咯地笑起來了,一彎腰,長辮子都快垂到地上了,咿呀,方丹,你真笑人!誰不知道我是三梆子的姐姐素英呀!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連忙對她說,素英姐,你進來坐會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