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的父母終於要回家了。媽媽在給我的信裡說,很多孩子的父母都要回來了。
那天晚上,我和妹妹擠在一張小床上,我們作著各種設想和計劃。我說,我們要佈置一個新的家,新的,牆壁雪白,窗子明亮,桌椅整齊……妹妹說,她要把床單被子都洗乾淨。我們說了很多話,直到困得再也睜不開眼睛,就在我閉上眼睛的一瞬間,我好像看見窗外一片淡淡的紅光。第二天,妹妹叫來了維嘉,我請維嘉幫妹妹把房子粉刷一遍。維嘉自告奮勇,帶妹妹去買來了石膏,火鹼,還有幾把刷子。他叫來了自己的一幫同學,他們調好塗料,踩著桌子椅子,有的刷屋頂,有的刷四壁,一個個累得汗流浹背,頭上身上都沾滿了石膏水。一陣熱鬧過後,屋裡的牆壁就白得耀眼了。維嘉他們又七手八腳地幫著妹妹擦乾淨桌椅,擦亮了玻璃。哦,我們有一個多麼潔淨的家啊!
不記得天怎麼就黑了,我們拉開電燈,屋裡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明亮過。我想起那時,冬天的夜晚,媽媽總是把爐子燒得很旺,屋裡很溫暖,媽媽就在燈下給我們織毛衣,那時,我不知道什麼是恐懼,可後來……不過,也許今後再也不會有可怕的日子了。我找出一張新的照片,照片上,我重新依偎在爸爸的胸前。我把它裝在鏡框裡,掛在牆上。望著相框,我在想,一切都重新開始了。
父母回來了,可是又要走了,而且要帶著我和妹妹離開這個城市,到農村去,從此一個偏遠的小村子就是我們新的家了。知道這個訊息的那一刻,我有說不出的失望。看著粉刷一新的房子,看著潔淨的家,我和妹妹忍不住哭了。在這裡,有過我們的快樂,也有過可怕的日子,可這畢竟是我們的家啊……
搬家是在一個早晨,一輛卡車裝滿了我們全部的家當。爸爸說,我們要去的地方很遠,要坐火車,還要坐馬車。我靠在車幫上,最後一次看著這個大院子,窗前受傷的小柳樹又長起來了,它輕輕搖著剛透出朦朧綠色的枝條,彷彿在跟我告別。哦,小柳樹,在我沮喪失望的時候,是你為我引來了吱喳歌唱的小鳥;在漫長寒冷的日子裡,是你枝頭的綠色給我帶來了春天的訊息……離別的時刻,我抬頭望著樓上一扇扇視窗,我長久地凝望著,彷彿看見那個掛著淡綠色窗簾的窗子開啟了,露出和平的笑臉。和平,我的朋友……在我隔壁的視窗,藍色的窗簾靜靜低垂著,自從那架鋼琴發出絕望的轟響後,我就再也沒有聽到譚靜的訊息,譚靜譚靜,此刻,你在哪裡啊?
咪咪,咪咪——
屋裡的東西都搬上了汽車,妹妹卻還在樓道里一聲聲急切地呼喚,她還不肯放棄最後的希望。貓弟弟,我的共度患難的貓弟弟,誰能想到它小小的心靈裡還隱藏著這麼巨大的創傷啊!當人們要把它抱上汽車的時候,看到那一雙雙向它伸去的手,它還殘存著一隻眼球的眼睛裡突然現出了極度的恐懼,它猛地驚叫了一聲,躍上窗臺,跳出視窗,箭一樣疾速地逃走了。貓弟弟,我的貓弟弟,等你再回來的時候,這裡早已是人去屋空了……
我沒有看見維嘉,我知道維嘉不會來跟我們告別了。這些天,維嘉一直跑前跑後為我們搬家作準備,幫著收拾各種東西。當他坐在我的床邊時,我發現維嘉臉上的微笑越來越暗淡了。他沒有說傷感的話,可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傷感。離別前的晚上,維嘉最後一次搬來了他的留聲機。他說,方丹,我不送你了,因為我不願看到離別……只是,你記住,我是你永遠的朋友……維嘉給留聲機上緊了發條,唱片緩緩地轉動起來,我覺得那個讚頌友誼的旋律一點點纏繞在我的心裡。
汽車發動起來,隆隆的馬達聲宣告了最後時刻的到來,紅色樓房在我的眼裡顫動著向後退去。不知什麼時候,大院子裡那些被黃土覆蓋的小草才能重新萌發出綠色;不知什麼時候,那潔白的鴿子才能重新鳴著哨音飛落在紅色的樓頂……
我知道,知道維嘉不會來了,可我還是懷著渺茫的期待緊緊盯著樓門。
忽然,樓門口衝出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飛奔著向卡車跑來,手裡揚著一條紅領巾,哦,維娜,維娜……
我呼喚著。我伸出雙手,我想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維娜追著汽車。她的嘴唇抖動著,湧出的淚水像兩條清亮的溪流淌過她的面頰,滴落在她急促起伏的胸脯上,她彷彿在說,方丹,原諒我,原諒我……
維娜,維娜……我呼喚著她。維娜更快地奔跑著,手裡的紅領巾在風中飄動,在汽車的疾駛中,維娜揚起雙手,我看見紅領巾隨風飄舞著,飄遠了……
維娜,我不會忘記你給我的友誼,我會把它珍藏在心底。你留在我記憶裡的有善良,也有軟弱,希望我留在你記憶裡的只有歡樂。今後,無論到哪裡,我都會想念你,不,是想念你們……我彷彿看見維娜雙手捧著紅領巾站在我面前,耳旁彷彿又響起了燕寧激昂甜潤的聲音:今天,我們幫助方丹加入少先隊,明天,我們還要一起加入共青團……
哦,那些美好的夜晚,那些快樂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