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丹,你看,這就是我每天跟著發了瘋的哥哥四處奔走的結果!
黎江停了停,說,你知道,在大街上,我多希望能在人們的眼裡看到他們對一個瘋子的憐憫,我想,那種憐憫之情也許還能讓哥哥麻木的心靈甦醒……可是,沒有……一些人只是冷冰冰地看他一眼,就帶著厭惡的表情匆匆躲開了。我為哥哥不懂得被蔑視的痛苦而忍受著雙重的痛苦……那天,我在街上找到他,要帶他回家的時候,他不顧一切地掙脫了我,拼命奔跑著,嚎叫著,一頭衝向了一輛疾馳過來的宣傳車……他死了,我唯一的哥哥……他躺在血泊裡,睜大眼睛,靜靜地凝望著藍藍的天空,就像過去他帶我去野外,我們躺在草地上暢想,那時候我們無憂無慮,想得很多,也想得很遠。他給我講過,他希望成為羅丹那樣的雕塑家,我跟他說,我期待有一天能見到第一個飛上太空的宇航員加加林……那一天去送他,我沒有流淚,我覺得他只是睡著了,他很快就會醒來,如同往常一樣背起書包,拍拍我的肩膀,離開家……安葬他回來的路上,我忽然覺得那麼孤單,我才知道哥哥永遠也回不來了……可我還是沒有流淚,因為我覺得哥哥那樣活著還不如死去,他的靈魂早已經歷了一場死亡……方丹,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被逼瘋了,有多少人被打殘了,又有多少人寧願到死的世界裡去尋求安寧……方丹,這就是我寧願看著你病在床上,而不是被傷殘的心情!
黎江再也壓抑不住沉痛的感情,他的嘴唇顫慄著,語聲發啞,成串的眼淚淌過他的臉頰,一顆接一顆急急地滴落在他的胸前,滴落在他用力絞在一起的手上。
我早已被淚水淹沒了……
屋裡靜默了多久,我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黎江抬起頭,擦去淚水,真誠地望著我,他的語調已經平穩下來,他說,方丹,你以往總是很堅強,儘管有病,你還在頑強地學習。你知道,每當我踏進這個房門,每當看到你,我就會覺得有一股清泉從心間淌過,洗去落在那裡的塵埃。每當我給你講一本書,或是講生活的道理,我自己也彷彿看見了真理和希望的光芒,於是,我就能充滿信心地走向外面的世界,去經受生活新的考驗……方丹,我從沒有把你看作是一個病孩子,你的勇氣也常常給我一些力量……
我覺得臉上熱烘烘的,想想自己剛才說的話,我不敢再看黎江。
黎江,你生我的氣嗎?我問。
我怎麼會生你的氣呢?黎江說。
一股熱流在我的胸中奔湧著,融化了凝結在心頭的寒冰。黎江,你是多好的朋友啊!我這樣想。
黎江看看桌子上的鬧鐘,站起來。方丹,我得走了。他說著,穿好短大衣,卻沒有走,而是默默地站在我的床邊,用一種異樣的目光久久地看著我,他幾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遲疑地嚥了回去。
黎江,你走吧,我……我不會再那樣了……我小聲說。
方丹……黎江嘆息般地輕輕叫了一聲,問我,要是今後我不再來看你了,你……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再來看我了,黎江?我急忙打斷了他的話,覺得一團黑沉沉的陰影突然向眼前遮來。
黎江沉默著,終於說,方丹,我……我今天是來向你告別的……
啊?告別?我的心猛地沉下去,黎江……你……你要到哪兒去?
黎江神情暗淡,目光茫然地望著窗外飄落的雪花,他說,我要到黃河軍馬場去……
那兒遠嗎?
唔,很遠,那是個孤島,恐怕是地圖上找不到的地方。
黎江,你還回來嗎?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黎江說,不管怎樣我都會給你寫信……方丹,我只希望今後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挺住,都要好好活著……
我哭了,忍不住眼淚,忍不住抽泣,一剎那多少回憶,多少話語一齊湧上我的心頭,黎江,我的好朋友,你給我送來多少書,你幫我和妹妹買煤買面,你心裡有那麼大的悲痛卻還來安慰我,可……可我卻這樣對待你……
黎江,黎江……我心裡呼喚著,淚水在眼前遮起一片迷霧,我已經看不清黎江的面容了。
方丹,別這樣,我不是還能給你寫信嗎?黎江又說,你不要哭,要是我坐上火車,想到你還在這裡流眼淚,你想我能安心嗎?
我擦著臉上的淚水,黎江,我也要給你寫信,我會記住你的話……
黎江眼裡驟然閃出了淚光,他握住我的手,我的手被握得很疼,可我願意這樣疼痛,也不願黎江離開,我聽見自己哽咽著,一遍遍地說,黎江黎江,你一定寫信來……
黎江慢慢鬆開我的手,我也鬆開他的手,可我們的指尖卻還貼在一起。
方丹……
黎江……
我們都只叫出對方的名字,別的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我們的指尖終於分開了。
黎江離開了我的床邊,向屋門走去。
黎江——
我忍不住叫著,黎江猛地回過身,過來張開雙臂緊緊地擁抱住我,把我的臉頰緊緊貼在他的胸前,他不停地撫摩著我的頭髮,全身顫抖著,說不出一句話,他的淚水打溼了我的頭髮,我也緊緊,緊緊地擁抱著黎江,黎江,你別走,別走……我說,我知道我這樣說是沒有用的,可我還是不停地說著。
方丹。黎江最後說,這一次是我要走了,可維嘉還在這裡,維嘉一定會常常來看你,只是……只是無論怎樣,你也要保重自己,懂嗎?
黎江走了,門在他身後發出最後的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