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在樓下響起。
來啦!燕寧撲到視窗,她的臉龐因為激動,漲得紅紅的。她向樓下探頭望去,看到一輛綠色的吉普車正停在樓門跟前。
啊,就要出發了!
燕寧一早就穿上了嶄新的棉軍裝,草綠色上衣的領子上端端正正綴著一對火紅的領章,頭頂的棉軍帽上綴著一顆閃閃發光的紅五星。她在鏡子裡欣賞著自己英姿勃勃的身影,圓圓的臉上始終掛著抑制不住的笑容。她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快就成了解放軍光榮的一員!這是她的夢想。她欣喜地在鏡子前邊轉了個圈兒,看,齊耳的短髮讓她顯得充滿了朝氣,白框眼鏡不能戴了,她有些不習慣地眯著眼睛,身上唯一的文雅終於被摒棄掉,她是徹底地不愛紅裝愛武裝了。
燕寧飛快地轉身,把床頭的幾本書塞進書包,她特別裝上了那本她已讀了好多遍,並在上面畫滿紅槓藍槓的《聯共(布)黨史簡明教程》。她又拎起一個網兜就急忙往外跑,胳膊卻被媽媽一把拽住了。等等!媽媽拉過燕寧,讓她很近地站在自己面前,燕寧覺得媽媽從來沒有這樣打量過自己,她看見媽媽的眼裡盛滿了驕傲,其實她所作的努力都想讓媽媽感到驕傲啊。媽媽很早就參加革命隊伍了,過去,她曾在行軍途中生下一個孩子,因為條件艱苦,她只好忍痛把孩子送給了老鄉,後來就再也沒找著。燕寧的出生彌補了媽媽心頭的傷痛,媽媽把所有的疼愛都給了她,也把美好的希望寄託在她身上。燕寧聰明熱情,責任心很強,事事都要爭第一。從上小學的那天起,燕寧一直是個好學生,她得過那麼多獎狀,小學,她是班裡第一批戴上紅領巾的,中學又是第一批加入共青團的。而現在她是大院子裡第一個參軍的女孩子。她怎麼不感到自豪呢?媽媽細心地給她整理頭髮,把幾根齊眉穗兒輕輕扯均勻,又為她正了正棉軍帽。
到……到了北京就來信啊……媽媽說。
燕寧聽出媽媽就要流淚了,這畢竟是她第一次離開家,她覺得自己的眼淚也想往外湧,可她忍住了。這時候不能流淚,因為她覺得這正是考驗自己的時候——一個革命者怎麼能輕易流淚呢?
媽媽,一到北京我馬上就給你們寫信來。她說。
媽媽點點頭,淚水流下來。她滿意地看了看燕寧,說,走吧……
爸爸媽媽一起送她下樓,在她身後追著你一句我一句地囑咐著,燕寧不住地點頭,耳朵卻什麼也沒有聽進去,她的青春的心房早就被幸福的喜悅充塞滿了。
她腳步順著樓梯往下跑,心卻在自己頭腦中架起的通往未來的天梯上往上攀。她覺得,自己一直盼望當一名女英雄的起點,也許就從穿上綠軍裝的這個早晨開始了。多麼光榮啊!從今天起,自己將成為擔負解放全人類重大使命的革命戰士,用自己燃燒的青春,把革命的火種播向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說實話,徵兵一開始,燕寧向爸爸提出要參軍的時候,她並沒有想到這個願望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裡順利實現。參軍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爭著報名當兵的女孩子太多了,誰不想到解放軍這個革命大熔爐裡去經受鍛鍊呢?
當爸爸告訴她參軍的事已經辦妥,特別是當爸爸告訴她,讓她到北京、到毛主席身邊去當兵的時候,她那份狂喜簡直是任何筆墨都無法形容的。她雙手抱著嶄新的軍裝,激動得全身發顫,眼裡湧出止不住的淚水。她心裡千遍萬遍地高呼著,萬歲!萬歲!
沒有令人心焦的期待,沒有讓人不安的惶惑,命運總是讓幸運的人更加幸運。
走出樓門,燕寧不由地站住了。她回過頭,目光留戀地向這座紅色的樓房告別。這裡有她少年時代的回憶,這裡記載著她的成長。三樓那個高高的視窗曾經徹夜閃爍著燈光,在燈下,她抄錄過多少烈士的豪言壯語,並且在自己的日記中莊嚴地宣誓,一定要接過烈士手中的旗幟,做一個劉胡蘭、江姐那樣的人。那些個夜晚,她曾一遍遍地學習毛主席著作,背誦理解馬克思恩格斯列寧的一些文章的段落,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她寫下了一本又一本的學習心得。在那燈光下,她還一次次奮筆疾書,寫出一篇篇批判文章,刻出一份份印製傳單的蠟紙。
現在,那些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夜晚都過去了,一條寬闊的道路從眼前鋪向了北京!
燕寧的目光移下來,她看到了一樓那個曾經封閉了很久的窗子,她發現,那兩扇窗子不知什麼時候開啟了。她不知道方丹是不是正坐在窗子裡,她很想讓方丹看到她穿上軍裝的模樣。
她想起,幾天前的一個傍晚,她跑進樓門,在樓梯口,突然聽到一陣低微的歌聲,遠飛的大雁,請你快快飛……她傾聽著,彷彿十分遙遠的回憶襲上心頭,她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方丹的門口,她好像聽見維娜在問,誰先進去?我!是她自己的聲音在回答。一瞬間,那個春天的下午在她的眼前復活了,她真想推門進去,看看屋裡坐著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忽然,一陣抽泣堵住了歌聲,燕寧猛地醒悟過來,過去的一切刷地在眼前消失了,現在方丹是個不願跟父親劃清界限的人,她多麼固執,多麼不可救藥啊!燕寧逃跑似的飛奔上樓,在筆記本上檢查了自己的溫情主義,對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的女兒怎麼能心軟呢?
道路是自己選擇的,誰也不可能代替別人走完人生的旅程。
燕寧沉思著走向吉普車,那些回想讓她發燙的臉頰溫和下來,也讓她激盪的心平靜了許多。
天空有些發灰,像要下雪了,寒冷的風吹過空曠的大院子,顯得十分蕭索。在過去了的那個夏天和秋天,她曾在這裡監督那些牛鬼蛇神挖成了防空洞。現在,那個巍然聳立的大三角架早已經拆掉了,望著樓前那排殘葉落盡的小柳樹,她覺得自己長高了。
她要走了,她是第一個幸運地走出這幢紅色樓房的女孩子,也是第一個光榮地走出這幢樓房的女孩子。想到這些,她心裡不由湧起一股感情的激浪,騰起一種神聖的感覺,自己現在是個真正的革命戰士了!
她拽拽軍裝,正正軍帽,然後莊嚴地將右手舉起,向這幢紅色的樓房行了一個很不規範的,告別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