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時很喜歡畫房子,無論去哪裡,都要帶上我的十二色蠟筆。大人看見我畫的房子都說我畫得好,他們有的說,長大了當建築師吧。我很想見到一個建築師,看看他畫的房子。我畫的房子都是我自己想象出來的,實際上有沒有那種形狀的房子我不知道,我只是按照自己的意願畫,想怎麼畫就怎麼畫。我畫的大多是樓房,樓都很高,有的樓頂飄著雲彩。我開始畫高樓的時候,我的腿已經不能走路了。我後來想,假如我從來沒有病,也許就不會喜歡畫高樓了。那一天,我從病床上坐起來,以為很快就能回家了,可醫生說我還得再住下去。我害怕病房,病房裡太安靜,牆壁白得刺眼,還有一種可怕的氣味,後來一聞到那種味兒,我就知道又要打針吃藥,進手術室了。我總想逃跑,還想過黑夜裡逃跑。得病之前我曾經從家裡逃跑過,媽媽不讓我自己上街,她說我還小。可我很想去,有一次,趁媽媽不注意,我偷偷跑了,我在大街上閒逛,還跑進商店裡看玩具,天黑了我才想起回家。我累得走不動了,坐在地上,倚著一根電線杆睡著了……那時候,我還不喜歡畫畫,只想到處亂跑。在醫院,我整天不是躺著就是坐著,我煩得常常大聲尖叫。開始,護士一聽我叫就趕緊跑來,怎麼啦怎麼啦?她們總是一臉慌張。後來她們就不緊張了。每次我發瘋似的叫,她們就說,彆著急,過幾天就讓你出院啦。可我不聽,誰也無法讓我安靜。想不起又過了多久,我終於回家了。爸爸給我買了一盒蠟筆,還有圖畫本。我安靜下來,開始畫房子,一張又一張。我畫的樓房裡很熱鬧,每一層都有很多人。其實我的四周平時沒有人,只有一隻白貓。我很想跟人們說話,可我只能給自己說話。在我的記憶中有很多孩子跟我說話,我曾和他們在一起瘋跑瘋鬧。離開他們,我在神經科病房裡見到的幾乎都是昏迷不醒的孩子,他們偶爾也說話,是說胡話,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我覺得很喪氣,就回想那些和我說過話的孩子。可我那時總愛跟女孩兒吵架,我們互相翻白眼,互相呸對方。我從不和男孩兒吵架,有一次我在火車上見過一個會拉小提琴的男孩子,他一路總是對我笑,說實話,我很想再見到他。
有一天,爸爸說我們就要搬家了,搬到一幢樓房裡。我找出很久不用的蠟筆,畫了一幢紅色的樓房,樓上的每一扇窗子都是敞開的,一個個孩子從視窗露出笑臉。我在樓前畫了一個穿花裙子的女孩兒,她正揚起胳膊向新朋友問好,樓上樓下洋溢著一片溫馨友好的氣氛。我在樓房四周畫滿了奇異的花草。我毫不吝惜地把彩色蠟筆盡情塗抹在那些花草和女孩子的花衣裙上,還給每個孩子都塗上兩個火紅的臉蛋兒。
我們的新家真的是一幢紅色樓房,雖然不像我畫中的樓房那樣花團錦簇,卻比我畫的端正和堅固得多。樓前有一排青青的柳樹,樹下是連成一片的綠草,幾隻潔白的鴿子正在草坪上悠閒地踱來踱去,還不時發出咕咕的叫聲。我抬眼看看,樓上有很多窗子,可那些窗子幾乎都關著,有的還拉著窗簾,把我的畫中的孩子遮擋得無影無蹤。
我的窗外有一棵柳樹,幾隻小麻雀正在枝頭上蹦跳著,嘰嘰喳喳地吵鬧著。貓弟弟一進門就注意到它們了,它敏捷地跳到窗臺上,圓圓的眼睛緊盯著小麻雀,射出貪婪的光。它翹起鬍子嗚嗚地叫著,像只籠中虎似的來回踱著,對那些快樂的小鳥大耍威風。小麻雀們對這個突然出現的暴君很懼怕,在它發起進攻前,便一鬨而散,逃走了。貓弟弟不甘心地伸長脖子東瞧西看,確信小麻雀們不再回來時,就掃興地甩甩尾巴跳下窗臺,懶懶地蜷到我的枕邊做夢去了。我嘟噥貓弟弟,怪它一進門就把小鳥趕走了。
窗外幾隻鴿子還在不停地咕咕叫著,我趴在窗臺上,看著它們,它們在說什麼?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後來我恍惚看見一群孩子擁到窗邊,他們七嘴八舌地對我說什麼,我跑出去,和他們手拉手圍成一個個圓圈,又唱又跳。那群鴿子拍著翅膀飛起來,在我們的頭頂盤旋。我們的歌聲很響亮,節奏很整齊,我覺得還有一陣叮叮咚咚的鋼琴聲。
我猛地睜開眼睛。
夜幕早已低低垂落,琴聲卻真的在響,真的是鋼琴。一支美妙的琴曲飄蕩著,忽而柔曼似水,忽而聲震如鍾,忽而又彷彿攜來習習清風。於是,月兒像遊船,緩緩浮上夜的黑海,星兒像燈標,靜靜地閃爍在無邊的夜空……我覺得心裡彷彿盪漾開一片柔和的清波。
忽然,琴聲一轉,節奏變得明快起來,並且總是圍繞著一個旋律迴響。正在睡覺的貓弟弟醒了,它機靈地豎起耳朵,眼睛也瞪圓了,先是傾聽片刻,隨即一躍跳下床,在地上來回奔跑著,撒起歡兒來。拴在它尾巴上的小銅鈴發出丁零零響聲,它被鈴聲吸引著,一刻不停地蹦跳著,打著轉轉又撲又捉,可它怎麼也捉不住自己的尾巴。看著它搖頭擺尾,又笨又可愛的樣子,我忍不住笑起來。我發現這鈴聲和著跳動的琴曲竟是那麼和諧,我真想知道,隔壁是誰在彈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