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見過我,你也許見過我,是在一列火車上。如果你穿過記憶的大門,你或許會記得,在靠車廂門口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女孩子,那時她十五歲,梳兩條長長的辮子,辮子垂在胸前。她穿著紅色的翻領毛衣,毛衣是手織的。要是你稍稍留意,也許會發現她的臉色有點兒蒼白。你不知道在這以前的事,也不知道那時正在發生的事,更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但不管怎樣,你是見過我的,要是你仔細回想,你也許會發現那個女孩子一路都沒有說話,這樣你或許就會覺得她很憂鬱。你看她的時候,她把臉扭向了窗外,她從不願讓別人看見她的眼淚。後來她從一個花布書包裡拿出一本有點兒舊了的代數課本,看一道很難的題,是一個方程組。對她來說,那本書很難。她默默地解著那個多元方程組,好像忘了周圍的一切。她只想把這個方程組解出來,不讓黎江笑話她,她很怕他看不起自己。你不知道黎江是誰,也不知道他對她有多麼重要。她看書看了很久也沒解出那道題。後來她就把書放回花書包。
突然就離開了城市,讓她很迷惘,她不知道前面是什麼。她想起一個詞——未來。過去她覺得這是一個常常讓她產生憧憬的詞,也是一個常常讓她激動的詞。她不能準確地說出自己為什麼激動,可她覺得未來總會發生一些什麼,她就是為那些說不清的什麼而激動的。未來是什麼呢?她在想。這是一個時間問題。那時,她還不知道這是哲學家、天文學家和天體物理學家思考的問題。她想的是另一個概念,未來是什麼時候?她覺得未來太遠了,不像火車,有一個到達的時間,而未來是沒有到達時間的,未來也許就是多年前她沒想到的今天。也許是明年的今天,或是後年,或是……她想,未來就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你見過我,是在火車上。那趟車咣噹咣噹開得很慢,在每一站都要停一會兒。你見過我,你也許會想起,她朝窗外看了很久,可你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一切結束了,又重新開始了,結束也許就是另一次開始。她曾期待結束這一切,開始另一切,讓所有的一切重新開始,就像蛹變成美麗的蝴蝶……
火車晃動著,窗外的田野一片片向後旋轉,樹木一棵棵向後閃去,還有記憶的河流……